吃完早飯，木雲芝出了大雜院巷口，拐上大街。
肖衛東已經騎著輛半舊鳳凰車等在槐樹底下。
「木姨，您早。」
「走吧。」
路上肖衛東嘴不閒，說陳先生和陳二叔已經先去了，孫二爺腿腳不便沒去。
木雲芝點頭沒多問。
到了房地產交易所門口，陳先生扶著陳二叔從一輛黑色小轎車裡下來。
「木大姐，早。」 陳先生點頭招呼。
陳二叔笑了笑，沖木雲芝說：「走，進去吧，裡邊兒我打過招呼了。」
木雲芝跟著三人進去。
陳二叔在房地產交易所果然有關係。
進了大廳沒排隊，直接被一個戴眼鏡的中年幹部領到裡間辦公室。
材料擺上桌，買賣雙方身份證明、戶口本、房屋所有權證、買賣協議，一樣一樣過。
中年幹部翻看協議時抬頭看了木雲芝一眼，又低頭繼續看，沒多說什麼。
陳二叔坐在旁邊喝茶，偶爾和中年幹部搭兩句話。
提到某某處長近來身體如何、某某科長的閨女是不是今年考大學，聊得自然熟絡。
木雲芝安靜坐著，該簽字簽字，該按手印按手印。
整套流程走下來不到四十分鐘。
接著去房管所過戶。
「木大姐，三天後拿證，屆時咱們在孫老那兒碰頭，尾款一併結清。」
木雲芝點頭。
陳二叔掏出一串鑰匙：「院子交給您了。」
「放心嘞您吶。」 木雲芝說。
陳先生扶著陳二叔上車走了。
木雲芝站在房管所台階上，看著黑色小轎車拐過路口消失。
肖衛東湊過來：「木姨，恭喜您吶。三天後您就是後海的院主兒了。」
木雲芝沒接他的話茬，往台階下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衛東，跟你說個正經事兒。」
肖衛東收起笑，跟上來。
木雲芝壓低聲音：「門頭溝的事兒，你什麼時候動？」
肖衛東拍了拍車座：「今兒下午就去。建材廠東門口修車的老高頭兒，我上回收了他一隻清末青花碟子，還欠他五塊錢沒給，正好還錢順便轉悠轉悠。」
「照片上的人你記清了沒有？」
「記清了。」 肖衛東道。
木雲芝滿意地點頭。
「別冒險。能拍就拍，拍不著也別硬來。」
「您放心，我幹這行的，蹲人比蹲貨容易。」
木雲芝從挎包里摸出一張大團結遞過去：「路上吃飯用。」
肖衛東擺手不接：「定金您給過了，這點兒錢我自個兒有。」
木雲芝把錢塞進他上衣口袋，拍了一下：「拿著，門頭溝來回幾十里地，別虧了肚子。」
肖衛東咧嘴笑了，翻身上車，沖木雲芝擺了擺手，一溜煙騎遠了。
木雲芝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
院子的事定了，唐耀祖的事也有人盯了，兩頭都有著落。
她跨上自行車，慢慢往回蹬。
十一月的北京風硬，木雲芝縮了縮脖子。
路過西四北大街的時候，她下意識放慢了速度。
胡同口那棵歪脖子槐樹還在，灰牆青瓦的巷子安安靜靜，幾隻麻雀蹲在電線上縮成毛球。
木雲芝的目光順著巷子往裡掃了一眼。
周師傅的三合院。
灰磚門樓，兩扇黑漆木門。
她腳下一頓，車把一歪。
她差點忘了這茬。
上回來看房的時候，周師傅開價四千八。
如今算算，已經過去十來天了。
四千八百塊買一個三合院。
北京城的三合院。
木雲芝前世活到八十八歲，親眼看著北京的房價從幾千漲到幾萬再到幾十萬，四合院更是翻著跟頭往上躥。
九十年代初一套普通三合院十來萬，到了兩千年以後，西四北大街這種地段的院子，沒有小一千萬拿不下來。
她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四千八百塊換一千萬。
就算不說這麼遠的事，眼下買下來也不虧。
自家後海那套院子是住的，周師傅這套可以留著。
往後幾個孩子裡頭，誰孝順誰爭氣，分給誰當嫁妝當聘禮都拿得出手。
就算不分，放著也是錢。
木雲芝越想越覺得這筆帳划算得很。
可她心裡同時又七上八下的。
過了十來天了，周師傅急著用錢，萬一已經賣給別人了呢？
這年頭好院子不多，有產權的更少。
周師傅那個院子雖說不大，但產權乾淨，就他一戶住，沒有經租戶沒有糾紛，手續利索。
這種房子，識貨的人看一眼就知道是好東西，十天工夫足夠被人截了胡。
木雲芝越想心裡越毛躁，乾脆把車龍頭一擰，掉頭拐進了巷子。
到了第三家門前，木雲芝把車支在牆根，上了台階。
木雲芝抬手敲門，三下。
沒人應。
她又敲了三下，重了些。
院牆裡面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有人踩著碎磚走路。
「誰呀？」 一個男人的聲音從牆裡邊冒出來。
「周師傅，是我。上回來看過院子的。」
裡面安靜了兩秒。
「哦，哎喲，您等會兒。」
門拉開一條縫，周師傅的腦袋探出來。
五十出頭的漢子，穿著灰藍色棉襖，扣子只系了兩顆，頭髮支棱著，眼睛還沒全睜開。
他在房管所上班，今天輪休，睡了個懶覺。
「您怎麼來了？」
木雲芝開門見山：「周師傅，這院子，還沒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