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木雲芝把堂屋門關嚴實。
李春燕剛刷完碗,拿抹布擦手往裡走。
看見這陣勢就知道有正事,把倆猴兒趕去裡間。
吳建芬剛把興秀興麗哄睡了。
老五靠在門框邊站著。
老二搬了條板凳坐在八仙桌旁邊。
老六和小七擠在木雲芝旁邊。
「老四的事兒,媽全給問明白了。」
木雲芝從挎包里取出幾張照片遞給眾人。
「唐耀祖這孫子在外頭有人了,建材廠倉庫一寡婦,姓張,連孩子都生出來了。吳老太心裡明鏡似的,一直瞞著,還憋著把那野種塞給咱們老四養。」
「我早尋思不對勁呢!上回四妹回來瘦得脫了相,手上的凍瘡咔咔裂著,那老虔婆還樂呵呵的。合著在這兒等著咱呢,把四妹當驢使喚完了還得給她拉扯野種?」
劉振江憋紅了臉:「這丫挺的,真孫子!」
「我削他丫的!」 劉振湖一拳打在門框上。
「瞎鬧騰什麼。」 木雲芝瞪他一眼,「把他揍了你好進局子,你媳婦帶著倆孩子西北風去?」
劉振海眼睛都盯著那幾張照片。
劉鳳竹鼻子一酸,想開口,被木雲芝一個眼神按住了。
屋裡靜了兩秒。
吳建芬坐在小板凳上,雙手搭在膝蓋上,低聲說:「媽,您說咱怎麼辦。」
「明天,振江和振湖,你哥倆去廠里請天假。還有春燕跟我一塊兒去把鳳蘭接回來。建芬在家看好幾個小的。」
幾個人點頭。
吳建芬:「媽您踏踏實實的,家裡頭有我呢。」
劉振海猛地站起來:「媽,我也去。」
「你跟鳳竹把書念好嘍,就是給媽幫了大忙了。你倆要是心不在焉考砸咯,那才是真給四姐添堵呢。」
劉鳳竹聲音悶悶的:「媽,您可千萬得把四姐帶回來啊。」
「指定帶回來。」 木雲芝看著她,「活生生、完完整整的,一根頭髮絲兒都不帶落的。」
接著,把明天的事情安排了一遍,便讓大家早點去歇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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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九點剛過,三人到了門頭溝建材廠。
廠子灰磚圍牆,鐵欄杆大門。
門口傳達室里坐著個五十來歲的老頭兒,戴著袖套在看報紙。
木雲芝把車支在大門外,整了整衣領,走到傳達室窗口。
「同志,我找你們廠領導。」
老頭放下報紙,打量她一眼:「找哪個領導?有預約嗎?」
「沒預約。我姓木,是你們廠唐耀祖丈母娘。家裡出了點兒事兒,想找領導幫個忙。」
老頭猶豫了一下,拿起桌上的電話搖了兩圈。
五分鐘後,一個穿灰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從廠區裡面走出來。
個子不高,頭髮往後梳,額頭有幾條褶子,胸前別著一支鋼筆,是個管事的。
「哪位找我?我姓陳,生產科科長,廠領導今兒開會去了,有什麼事兒跟我說吧。」
木雲芝迎上去,客客氣氣叫了聲 「陳科長」,簡單說明來意。
唐耀祖是她四女婿,家裡有些私事兒需要當面溝通。
想借廠里一間辦公室,把耀祖和倉庫的張桂芬一塊兒叫來,安安靜靜說清楚,絕不影響廠里正常生產。
陳科長一聽 「唐耀祖」 和 「張桂芬」 兩個名字同時出現在一句話里,臉色一變。
他心裡門兒清。
唐耀祖跟張桂芬的事兒,廠里傳好幾個月了。
倉庫那邊的工人早就嚼爛了舌頭根子,連食堂打菜的大姐都知道。
陳科長是管生產的,這種事兒他不愛沾手,但也不是沒聽進耳朵里。
唐耀祖媳婦兒家屬大老遠跑來找人,說明事情已經捂不住了。
要是在廠里鬧起來,傳出去建材廠的名聲也不好聽。
這種家務事沾上了就是一身腥。
「木同志,家務事兒你們在家裡解決就完了,廠里不太方便……」
木雲芝沒等他說完,接過話頭:「陳科長,我一個四十多歲的老太太,帶著倆孩子,大老遠從城裡騎車過來,就是不想把事兒鬧大。在廠里借間屋子說說話,比在大門口說好看吧?」
陳科長噎了一下。
這話不輕不重,他聽出了弦外之音。
你要是不給我們地方,我們就在大門口說,到時候誰丟人誰知道。
陳科長權衡了幾秒,點了頭。
「行,你們跟我來。」
他領著三人進了廠區,七拐八拐到了辦公樓二層最東頭的一間空辦公室。
屋裡一張辦公桌、兩條長條凳、幾把木椅子,桌上落了一層灰。
「就這間,你們先坐。」 陳科長拉開窗戶透了透氣,「我讓人去叫唐耀祖和張桂芬。」
木雲芝道了謝,又加了一句:「陳科長,待會兒我家老二跟老四,老四她婆婆也得來,麻煩您提前交代一聲。」
陳科長看了她一眼,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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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劉振江到了門頭溝建材廠家屬區。
他把車支在巷口,快步走到唐家門前敲門。
開門的是鳳蘭。
鳳蘭看見二哥愣了一下:「二哥,你咋來了?」
「四妹,媽讓我來的。待會兒跟我走,別多問。」
鳳蘭眼睛一下亮了,又迅速黯下去,朝裡屋努了努嘴。
吳老太的聲音從裡屋傳出來:「介是誰呀?」
劉振江抬腳邁進門檻。
吳老太拄著木棍從裡屋門帘後頭探出半個身子,看見是劉振江,臉上堆出笑:「喲,振江來了?快進屋坐,鳳蘭,倒水。」
劉振江沒坐,站在堂屋中間,臉上的表情繃得很緊。
吳老太:「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嬸兒,耀祖在廠里出了點兒事,廠里讓家屬趕緊過去處理。」
吳老太手裡的木棍往地上杵了一下:「嘛事?出什麼事了?」
「具體我也說不清楚,好像是車間裡頭的事兒,廠辦那邊催得急,讓家屬趕緊到。」
劉振江把話說得很急,不給她琢磨的工夫。
吳老太臉色變了,腿腳雖不利索但立馬就往門口挪:「我的老天爺,介又出事故了?上回砸了腳趾頭歇了半個月,這回又是怎麼了?」
鳳蘭站在旁邊,心裡咚咚跳。
她不蠢。
二哥突然從城裡趕來,一進門先讓她別多問,現在又說耀祖出了事兒要去廠里。
如果真出了事兒,廠里會直接派人來通知,用不著娘家二哥跑一趟。
是媽。
媽說過會來接她。
鳳蘭的手微微發抖,既激動又害怕。
吳老太已經換了鞋,催鳳蘭:「愣著幹嘛?快走啊!你男人在廠里出事了你還杵這兒?」
鳳蘭連忙應了一聲,跟著出了門。
劉振江推著車走在前頭,吳老太拄棍跟在後面,鳳蘭扶著婆婆的胳膊,三個人朝建材廠方向走。
吳老太一路上嘴沒停:「到底是怎麼回事?砸著了還是夾著了?廠里安全措施怎麼搞的?」
劉振江:「到了就知道了。」
吳老太心裡隱隱察覺不對,但兒子的安危壓著一切,依舊腳步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