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
木雲芝坐在會議室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一個舊挎包。
李春燕坐她旁邊。
劉振湖站在身後，臉上沒什麼表情。
十分鐘後，走廊里傳來腳步聲。
門被推開，唐耀祖走進來。
進門先看見劉振湖，腳步頓了一下。
隨即掃到木雲芝和李春燕，臉上堆出一個笑。
「媽？您怎麼來了？」他喊得親熱。
木雲芝沒接話，看著他，微微點頭。
唐耀祖又沖李春燕笑了笑：「二嫂也來了？」
李春燕翻了個白眼，沒搭理他。
唐耀祖笑容掛不太住了：「您幾位找我有事兒啊？廠里說讓我過來，我還當是……」
「坐著吧。」 木雲芝指了指對面的椅子，「人還沒齊活呢。」
唐耀祖愣了一下：「還有誰？」
話音沒落，門口又出現一個人。
張桂芬。
進門時眼神警惕地掃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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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唐耀祖先怔了一下。
又看見木雲芝和李春燕，臉上浮起困惑。
「誰找我？」 她問。
木雲芝沒答，只看著唐耀祖。
唐耀祖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
木雲芝用下巴朝另一條長凳點了點：「坐那兒。」
張桂芬沒坐，靠在牆邊站著。
屋裡一時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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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那頭又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的。
吳老太一腳邁進會議室，看見木雲芝一家，臉上的焦急瞬間凝固。
鳳蘭被二哥輕輕按著肩膀坐到了木雲芝與李春燕之間。
「鳳蘭，坐穩了啊。」 木雲芝拍了拍女兒的手背。
鳳蘭的手冰涼，但她點了點頭。
吳老太掃了一圈屋裡的人。
「親家母，你介是唱的哪一出啊？」
「不唱戲，咱說正經的。」 木雲芝，「耀祖跟建材廠倉庫保管員張桂芬的事兒，您心裡比誰都清楚。」
鳳蘭猛地抬頭看向母親，嘴唇哆嗦了一下。
吳老太嘴硬：「我腿腳不好，你們大老遠把我騙來，有話不能上家裡說？非得到廠子裡來，讓廠里人看笑話是怎麼著？」
「大姐兒，咱都是明白人，我也不跟你繞彎子。」 木雲芝沒接話。
「唐耀祖，你跟張桂芬的事兒，你自己說吧。」
唐耀祖聲音發虛：「媽，能有啥事啊，都誤會，我……」
「誤會？」 木雲芝從挎包里取出幾張照片，拍在桌上。
唐耀祖盯著桌上的照片，嘴巴張了兩下，什麼都沒說出來。
張桂芬靠在牆上，低下頭，肩膀有點兒抖。
鳳蘭坐在木雲芝身邊，她低頭看見了那些照片，身體像過電一樣抖了一下。
木雲芝用力握緊了她的手。
吳老太最先反應過來。
她心裡 「咯噔」 一聲。
完了，被抓到了。
她早就知道兒子跟張桂芬的事兒。
不光知道，還是她慫恿的。
她惦記那個娃。
鳳蘭不能生，唐家不能斷根，這個孩子就是她的指望。
她盤算得好好的。
先把孩子抱過來給鳳蘭養，養出感情了再攤牌，鳳蘭性子軟，到時候哭兩場也就認了。
孫子到手，鳳蘭還得繼續伺候她，一舉兩得。
沒想到事情被木雲芝查出來了，還拍了照片。
吳老太腦子轉得飛快。
她伸手去拉鳳蘭的胳膊：「鳳蘭吶，你嫁到我們唐家介麼些年，吃穿不愁，耀祖掙錢養家，媽也能給你們搭把手，一家人和和美美的。哪個男的年輕時候不犯渾？等他歲數大點就懂事了。兩口子有什麼過不去的坎兒，回去關起門來好好說說……」
李春燕坐不住了。
「吳嬸子，您這話說得可真比唱得好聽。」 李春燕從凳子上站起來，嗓門又脆又亮，「我四妹嫁到你們老唐家，洗衣做飯伺候您吃喝拉撒，端屎端尿捶腿揉背，整整四年沒歇過一天，這叫衣食無憂啊？你們家雇個老媽子一個月還得給個十塊二十塊的呢，我四妹幹了四年一分錢沒落著，到頭來倒讓您說成白吃白喝？你們家是舊社會的黃世仁啊，專門逮著可勁禍害人呢？」
這話一出，吳老太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黃世仁」「禍害人」 這幾個字眼往耳朵里一灌，心跳都慢了半拍。
「胡勒八扯什麼！」 吳老太嗓門都劈了，「我們老唐家根正苗紅，三代貧農！兩口子過日子哪能介麼算帳？鳳蘭是我們家的人，不是外人……」
她話頭一轉，帶上了哭腔：「鳳蘭吶，不是媽說你，你嫁過來介麼些年，耀祖待你不薄吧？咱不說別的，就說你不能生養介檔子事，換別人家早把你休了，耀祖說什麼了？一個字沒說吧？他是有錯，大老爺們兒嘛，一時糊塗，可他對你到底還是有感情的。你可不能……」
鳳蘭在旁邊聽得渾身發抖，「不能生養」 幾個字像刀子一樣扎進她耳朵里。
木雲芝，另一隻手搭在鳳蘭的手背上，拍了拍。
然後她開口了。
「吳嬸子，既然您顧左右而言他，那我也不跟您費唾沫了。」 木雲芝聲音不大，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兒，「要不，咱把廠領導請來，當著領導的面兒說道說道？或者，咱直接奔派出所？唐耀祖這檔子事兒，往輕了說是道德敗壞，往重了說，進局子吃槍子兒。」
唐耀祖被嚇住。
吳老太也嚇白了臉。
「別別別，」 吳老太聲音變了調，「親家母，都是一家人，有什麼話好好說，犯不上驚動公家……」
「那就坐下來好好說。」 木雲芝，「離婚。鳳蘭跟唐耀祖離婚，把當初的嫁妝帶走。另外賠鳳蘭四千塊錢。」
吳老太回過神來。
她往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嘴裡念叨：「四千塊，你介是要我們唐家的命啊。」
唐耀祖走到鳳蘭面前，聲音放得很低很軟：「鳳蘭，咱倆好歹是結髮夫妻，有啥事不能好好說？我知道我對不住你，以後我改，我跟那邊斷了，咱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心裡其實是願意離的。
鳳蘭不能生，又不會來事兒。
跟鳳蘭離了，他正好可以名正言順地跟張桂芬在一起，孩子也不用偷偷摸摸。
但四千塊錢他不想掏，也掏不出來。
鳳蘭沒抬頭。
「你想想，咱倆結婚這幾年，我哪天沒按時上班掙錢？家裡吃的喝的哪樣短過你的？我媽腿腳不好，你伺候她我心裡都記著呢，以後我多疼你……」
鳳蘭依舊沒抬頭。
又哄了幾句，唐耀祖見沒有用。
「鳳蘭，你自己也捫心自問。」 他的聲音拔高了半度，「你嫁過來四年，肚子一點動靜沒有，我媽問你一句你就甩臉子，你當我不想要自己的孩子？你不能生，除了我誰還要你？你回娘家去試試，一個不能下蛋的母雞，哪個老爺們兒肯娶你？你媽能養你一輩子？」
李春燕站起來，想開口，被木雲芝伸手擋住了。
木雲芝知道，這口氣必須鳳蘭自己出。
憋了四年的東西，今兒要是不吐出來，這輩子她都邁不過這道坎兒。
鳳蘭抬頭盯著唐耀祖看了五六秒，忽然猛地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