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媽罵我是不下蛋的雞,你在旁邊低著頭扒拉飯裝聾作啞。大冬天沒煤球我去廠門口撿別人倒的煤渣,手凍得稀碎你瞅見沒?我洗你們的衣裳、伺候你媽、給你做飯,我一個月連塊肉都吃不上,你拎著白菜上她那兒去。你拿我當什麼了?當牲口?當你們家不花錢雇的老媽子?」
唐耀祖沒料到鳳蘭會頂嘴,愣了。
鳳蘭還在說,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不像她。
「你們唐家欺負我沒工作、沒娘家人替我撐腰,是不是?你們覺得我一輩子就這麼窩在門頭溝給你們當牛做馬,連個屁都不敢放,是不是?」
她指著桌上的照片:「你摟著那個女人的時候,你想過我沒有?你捏那孩子臉蛋的時候,你想過我在家等你吃飯等到菜都涼透了沒有?」
「你還是人不?你咋不立馬去死呢!」
最後一句話吼出來的時候,聲音都劈了。
淚也終於下來了,但她沒擦,就那麼淌著。
唐耀祖氣急了,一拍桌子站起來。
劉振湖往前邁了一步。
唐耀祖的手懸在半空中,看看左邊的劉振江,看看右邊的劉振湖。
手慢慢放下來了。
吳老太在旁邊聽兒子被罵得狗血淋頭,抓起拐棍就想往上沖。
李春燕站起來擋在前面:「吳嬸子,您腿腳不好,別跟著較勁兒,摔著了可犯不上。」
吳老太拐棍點著地,氣得嘴唇直哆嗦:「你你你……」
「我什麼我?」 李春燕面不改色,「您坐著喘口氣兒,我四妹還沒念叨完呢。」
鳳蘭流著淚沒停。
四年來頭一回,她不用看吳老太的臉色,不用揣摩唐耀祖的心思。
她把四年來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窩囊、所有咽進肚子裡的淚,全倒了出來。
聲音越來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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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辦公室的陳科長正在看報表,聽見動靜,側耳聽了幾句。
「不能生」「養野種」「伺候你們全家四年」 這些字眼穿牆而來,一句比一句響。
陳科長坐不住了,推開門走過來。
他站在門口看了一眼屋裡的情況。
唐耀祖臉紅脖子粗地站在那不敢動。
張桂芬縮在牆角恨不得把自己變成空氣。
吳老太被李春燕擋在一旁氣得直喘粗氣。
鳳蘭站在桌邊手指著唐耀祖還在罵。
陳科長咳嗽了一聲。
屋裡安靜了。
「廠辦公樓裡頭吵成這樣,像什麼話?」 陳科長的聲音不響,但帶著廠領導特有的那種威嚴,「有什麼事好好談,別讓全廠都聽見了,影響不好。」
唐耀祖聽出了弦外之音。
你的事兒要是鬧大了,傳到廠領導耳朵里,年底評先進、明年調級、甚至這份工作,都得打問號。
「陳科長,家裡確實有點兒事兒,我們會好好談。」
「耀祖,你是廠里的老職工了,有什麼事處理利索點兒,別拖拖拉拉讓人看笑話。」
陳科長不再多說,轉身回了隔壁。
鳳蘭也平靜下來。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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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耀祖,條件我擱這兒了。離婚,退嫁妝,賠四千塊。你點頭,今兒就去街道辦手續,清清楚楚一刀兩斷。你不點頭,這些照片明兒就出現在派出所。到時候可就不是家務事兒了。」
唐耀祖盯著照片,喉結上下滾了兩遭。
張桂芬在牆角抬起頭,看了唐耀祖一眼,又低下去了。
她從頭到尾一個字沒說,讓吳老太和唐耀祖在前面衝鋒陷陣。
她心裡害怕,但臉上不顯。
事情鬧到這一步,她只要不出頭,最後吃虧的一定不是她。
吳老太還想掙扎,張嘴要說話。
木雲芝沒看她,只看著唐耀祖。
「四千塊太多了。」
「一年一千,多嗎?」
「我一個月工資才四十來塊,四千塊我拿什麼賠?」
「你跟張桂芬搭夥過日子的本事挺大,湊錢的本事沒有?」
唐耀祖咬牙:「媽,我話撂這兒,離婚我可以答應,但四千塊我確實拿不出來。您非咬著這個數不鬆口,那咱就這麼耗著,大不了誰也別想好過。」
木雲芝明白一點。
照片雖然拍得清楚,但偷拍跟蹤本身就有說道。
真鬧到派出所,照片怎麼來的得交代清楚,拍照的人更麻煩。
木雲芝不會為了鳳蘭的事兒把肖衛東牽扯進去。
她沒打算把事情鬧到派出所。
照片是殺手鐧,但只能在談判桌上用,不能上公堂。
「你說個數。」 木雲芝看著他。
唐耀祖想了想:「一千。」
「一千塊打發要飯的呢。」
「那一千五。」
木雲芝不接話,只是看著他。
「兩千。兩千是我的底兒了,再多一分沒有。」
木雲芝沉默了幾秒。
「那就走吧,去街道辦事處。帶上你的戶口本、結婚證、工作證明。兩千塊錢加嫁妝折算五百,今兒付清。」
那些被用過的破爛就不要了。
吳老太在旁邊插嘴:「縫紉機是我幫她拾掇的,自行車也是耀祖騎了四年!」
木雲芝轉頭看她,「大姐兒,那是我閨女的嫁妝,不是你們家的。嫁妝跟著人走,天經地義,這規矩不用我教您吧。」
吳老太把嘴閉上了。
唐耀祖咬牙:「我手頭沒這麼多。」
「那就先打欠條,三天內付清。到期不付,你自己看著辦。」
唐耀祖不吭聲了。
寫好離婚協議,接下來找陳科長開離婚介紹信。
陳科長勸說無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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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點半,建材廠附近的街道辦事處。
幾人進了街道辦事處,在一間貼著 「婚姻登記」 牌子的小屋裡坐下來。
街道辦的女同志姓周,四十出頭,戴著袖套,桌上擺著紅雙喜暖壺和兩隻搪瓷杯。
她翻看了雙方的戶口本、結婚證、單位介紹信和那份手寫協議。
又分別問了唐耀祖和鳳蘭是否自願離婚。
唐耀祖說:「自願。」
鳳蘭說:「自願。」
周同志又反覆問了一句:「雙方確認不需要調解?」
「不需要。」 兩個人幾乎同時說。
周同志拿出一式兩份的離婚協議書,逐條填寫。
財產分割一欄寫明:男方一次性支付女方人民幣兩千五百元整,雙方再無其他財產爭議。
子女撫養一欄:無。
填完後雙方簽字、按手印。
周同志在兩份協議上蓋了街道辦事處的紅章,撕下來遞給兩人各一份。
「辦妥了。」 她合上印泥盒,把結婚證收走存檔,「回去後各自到單位和戶籍所在地派出所辦理戶口變更手續。」
唐耀祖接過那張紙疊了兩下塞進上衣口袋,站起來走了。
從頭到尾沒看鳳蘭一眼。
鳳蘭坐在椅子上沒動。
她低頭看著手裡那份蓋了紅章的離婚協議書,上面的墨跡已經幹了,「劉鳳蘭」 三個字旁邊按著她自己的紅指印。
四年。
結束了。
木雲芝站起來,拍了拍鳳蘭的肩膀:「走吧,回家。」
鳳蘭抬起頭,眼圈紅了,但沒哭。
她把協議書對摺好,小心地放進棉襖內兜里,站起來跟著走出了那間貼著紅雙喜的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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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城裡已近傍晚。
木雲芝沒有直接回大雜院,而是先拐去了派出所。
把鳳蘭的戶口遷移手續辦了。
從門頭溝建材廠家屬區遷出,重新落到木雲芝名下。
戶籍民警翻看了離婚協議書和相關證明,在戶口本上添上了 「劉鳳蘭」 的名字,蓋了章。
木雲芝接過戶口本,翻到新加的那一頁,看著上面的字看了好一會兒。
鳳蘭站在旁邊,輕聲叫了句:「媽。」
木雲芝把戶口本合上裝進挎包,拉著鳳蘭的手往外走。
「走,回家吃飯。今兒晚上你二嫂包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