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耀祖從街道辦出來，騎車往家屬院趕。
兩千五百塊。
他在建材廠幹了六年，月工資四十二塊五，不吃不喝攢五年才夠。
手裡有多少錢他心裡門兒清。
存摺上八百三，家裡柜子底下壓了一百二，零零碎碎加起來不到一千塊。
得回去問問媽手裡有多少。
唐耀祖把牙咬得咯吱響。
他恨木雲芝，恨劉鳳蘭。
但恨歸恨，錢得想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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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家屬區，進了院門。
「真離了嘛？」吳老太坐在堂屋門口的小馬紮上，聲音沉沉的。
唐耀祖把車支在牆根，進屋倒了碗涼水一口灌下去，抹了把嘴。
「離了。」
吳老太拄著棍子站起來，一瘸一拐挪進堂屋，把門帶上。
「離了就離了，那丫頭片子走了正好嘛，媽再給你張羅個能生得的。」吳老太滿臉不屑。
「賠償要兩千五百塊。」唐耀祖抬頭看了他媽一眼，「我這兒有九百五，媽您那兒有多少。」
吳老太張著嘴，半天沒合上，差點忘記這茬了。
她伸出一隻手在空中比劃了兩下，像是在數數，又像是在掐算什麼東西。
「九百五。」吳老太掰著手指頭算，「我這邊兒有一千零八十。」
唐耀祖心裡一動，比他估的多了點。
「加一塊兒兩千零三十。」吳老太說完閉上眼，靠著門框不說話了。
差四百七十塊。
屋裡靜了好一會兒。
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地走。
唐耀祖開口：「得去借。」
「找嘛人借？」吳老太睜開眼。
唐耀祖沒接話。
他在心裡過了一遍。
廠里關係好的工友倒有幾個，但開口借四五百塊不是小數目，人家月工資也就三四十，誰家有這閒錢？
再說借錢這事兒一開口就等於把自個兒的底子亮了，傳出去在廠里還怎麼混？
不好借，更不好還！
「找嘛人借？」吳老太又問了一遍，聲音裡帶了點別的意思。
唐耀祖看了他媽一眼。
吳老太嘴角動了動：「桂芬那兒呢？」
唐耀祖愣了一下。
吳老太壓低聲音：「你跟人家都有孩子了，這節骨眼兒上她還能不管你嘛？」
唐耀祖沒說話，但心裡覺得這話有道理。
他跟張桂芬的事，廠里人嘴上不說，心裡都清楚。
孩子是他的，張桂芬自己也認，只是沒過明路。
他去張桂芬那兒的次數不算少，一個禮拜總得去兩三回，幫著換個煤氣罐、修個窗戶什麼的，有時候待到半夜才走。
張桂芬從不催他，也不提結婚的事，但他看得出來，那個女人眼睛裡有盼頭。
吳老太見他不吭聲，又加了一句：「她男人的撫恤金八百塊嘛，廠里發的，我打聽過。加上她自個兒的積蓄，手裡少說有一千塊。」
唐耀祖抬頭看他媽。
吳老太眼珠子轉了轉，聲音更低了：「你去跟她說，這錢兩個人都有份兒嘛，賠償金她得出一半兒。一千塊。」
唐耀祖琢磨了一下：「一千？她未必肯吧。」
「你傻呀嘛？」吳老太拿棍子點了點他的鞋尖，「你跟她說以後日子一塊兒過，孩子也是你親生的，你不管誰管嘛？她一個寡婦帶著孩子，巴不得你娶她呢，你開口她能不給嘛？」
唐耀祖覺得他媽說得在理。
吳老太心裡另有一本帳。
她的一千零八十塊是棺材本，和死老頭子攢了這些年一分一分摳出來的，動一塊錢她都心疼得睡不著覺。
要是唐耀祖能從張桂芬手裡掏出一千來，那她自己這邊只需要出五百就夠了。
五百塊雖然也心疼，但總比一千多強。
要是唐耀祖本事大點，能從張桂芬那兒多掏幾百，她這邊還能再少出點。
吳老太越想越覺得這筆帳划算。
吳老太臉上的褶子裡藏著精明，嘴上卻催得急切：「趕緊去，趁天沒黑。三天的限兒，拖不得嘛。」
唐耀祖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土，推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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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桂芬住在家屬區最東頭。
唐耀祖站在門口，抬手要敲門，又放下來。
他在心裡過了一遍要說的話。
這事不能上來就提錢。
他敲了門。
裡頭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門開了一條縫，張桂芬的臉露出來。
看見是唐耀祖，她往後退了一步，讓開門口。
「進來吧。」
唐耀祖側身進去。
屋裡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衣櫃。
角落裡擱著一隻竹編的嬰兒搖籃。
孩子睡在裡頭，被子裹得嚴嚴實實，只露一個腦門。
張桂芬給唐耀祖倒了碗熱水擱在桌上，自己坐在床沿上。
「什麼事兒？」她問。
「我跟鳳蘭已經把手續辦了。」唐耀祖說。
「嗯？」她沒看唐耀祖，聲音很輕。
唐耀祖把椅子往床邊挪了挪，壓低聲音：「桂芬，這事兒咱倆都有份兒，你也知道，鳳蘭走不是憑白走的，她娘家人拿咱倆的事兒說事兒，照片都拍了。」
他頓了一下：「離婚協議上寫了賠償，兩千五百塊，三天內付清。」
張桂芬眨了兩下眼。
「這錢，我一個人拿不出來。」唐耀祖雙手擱在桌面上，「我琢磨著，這事兒本來就是倆人的事兒，賠償金也該倆人一塊兒扛。你出一半兒，一千塊。」
屋裡安靜得只能聽見呼嚕聲。
張桂芬慢慢把目光從唐耀祖臉上移開，落在搖籃里的孩子身上。
她沒有立刻說話。
唐耀祖看著她，心裡開始打鼓。
張桂芬這個人不好琢磨。
她平時話不多，脾氣也軟，但真到關鍵事上她有自己的主意。
過了大約半分鐘，張桂芬開口了，聲音比剛才還輕。
「我一個人帶著孩子，日子你也看見了。」她抬了抬下巴，「這間屋子裡哪樣東西值錢你心裡有數兒。我攢不下積蓄，孩子的奶粉錢、看病的錢，都是緊著花的。一千塊，我拿不出來。」
唐耀祖聲音急促：「你男人的撫恤金呢？」
張桂芬聲音發顫：「那是他的命換來的錢。八百塊，廠里發的。我拿著這個錢把孩子拉扯大，是我欠他的。你現在讓我把這錢掏出來，那我跟孩子以後怎麼辦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