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硬逼我交出來,就是逼我帶著兒子去跳河。」張桂芬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截。
唐耀祖被這話噎住了。
他知道張桂芬不是真要跳河,這話是拿來堵他嘴的。
他也知道,她說得有道理。
一個二十三四歲的寡婦,男人死了不到一年,帶著個吃奶的孩子,日子確實不好過。
他換了個說法。
「桂芬,孩子是誰的,你心知肚明。」唐耀祖往前探了探身子,「我從來沒說過不管你們娘兒倆。以後的日子,我會負責的。」
張桂芬抬起頭,眼睛直直地盯著他。
「你說負責,怎麼個負責法兒?」
唐耀祖心裡快速盤算了一下。
比起鳳蘭,張桂芬能生養,更要緊的是她已經給他生了個兒子。
在唐耀祖眼裡,這個女人比鳳蘭值錢十倍。
但娶是娶,錢是錢,這是兩碼事。
不過眼下他需要張桂芬掏錢。
「等這事兒處理利索了,咱倆就結婚。」唐耀祖說得很乾脆,「堂堂正正的,領證辦酒,讓孩子跟我姓唐。他長大了也能光明正大地叫我一聲爸。」
張桂芬的眼淚還掛在臉上,但表情變了。
她低下頭,用袖子擦了一把眼睛。
唐耀祖這話戳中了她的軟肋。
張桂芬最怕的是孩子沒有爸爸。
怕孩子長大被別人說閒話。
怕孩子抬不起頭。
「你說的是真的?」她問,聲音啞啞的。
「三天後,」唐耀祖語氣誠懇,「等這邊兒錢的事兒了了,咱就去領證。」
張桂芬沒說信也沒說不信。
她站起來,走到衣櫃前,打開櫃門蹲下身,從最底層翻出一個鐵皮餅乾盒。
盒子上印著北京飯店的圖案,漆面斑駁,看著有年頭了。
背著唐耀祖,她從盒子裡掏出一張存摺。
張桂芬抽出存摺翻開,遞給唐耀祖看。
存摺上只有一筆八百塊的入帳,是撫恤金。
沒有取款記錄。
「就這些。」她說。
唐耀祖伸手去拿,張桂芬把存摺抽了回去。
「我可以借你。」她說,語氣帶著認真,「但不是白給。你得寫欠條。」
唐耀祖愣了一下:「寫欠條?」
「白紙黑字寫清楚,借多少,什麼時候還。」張桂芬緊緊捏著存摺,「這是紅鈞的命換來的錢,我借給你成。但得有個說法兒。萬一你以後不認帳,我拿什麼討?」
他沒料到張桂芬會提這個條件。
在他的印象里,這個女人一向是溫順的、好說話的、不爭不搶的。
她從來不問他要什麼,他來了就做飯,走了就收拾,連多留一會兒都不提。
但今天她要欠條。
唐耀祖心裡有一瞬間的不舒服。
但他轉念一想,寫就寫,反正以後兩人結了婚,還不還的都是一家人的錢,一張紙有什麼要緊。
「行。」他說。
張桂芬從桌上鐵皮文具盒裡翻出一支原子筆和半張信紙,推到唐耀祖面前。
唐耀祖拿起筆,手腕頓了一下。
「寫什麼?」
「借到張桂芬人民幣八百元整,用於處理離婚賠償事宜,還款日期寫清楚。」張桂芬一字一頓地說。
唐耀祖低頭寫。
他的字不好看,一筆一畫歪歪扭扭的,但每個字都認得出來。
寫到還款日期時他停了筆,抬頭問:「寫多久?」
「半年。」
唐耀祖覺得半年有點短,但他沒還價。
半年後的事半年後再說,先把眼前這關過了。
他寫完簽上名字,摁了右手拇指印。
張桂芬拿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疊好塞進餅乾盒底下,把盒蓋蓋嚴實,重新放回衣櫃最底層。
「明兒我去銀行取錢。」她說,「取出來給你送過去。」
唐耀祖站起來,覺得事情辦得還算順利。
八百塊到手,加上自己的九百五和老娘的棺材本,夠了。
他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甚至有點得意。
這事兒前前後後折騰了一天,最後誰吃虧了?
鳳蘭走了,他落了個自由身,還能堂堂正正娶張桂芬。
至於兩千五百塊,肉疼歸肉疼,花出去買個清淨也值。
他走到門口,轉身看了張桂芬一眼。
張桂芬坐在床沿上,一隻手搭在搖籃邊,另一隻手垂在膝蓋上。
「桂芬。」唐耀祖叫了一聲。
「嗯。」
「過了這一關,往後的日子會好的。」
張桂芬沒抬頭,輕輕點了一下。
唐耀祖出了門。
巷子裡黑漆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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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行車拐進大雜院,軲轆剛壓過門檻,堂屋棉門帘「呼啦」一聲被掀開。
老六和小七並排站在門檻裡頭。
鳳竹眼睛最尖,一眼瞄見鳳蘭,拔腿就往台階下沖。
「四姐!」
鳳竹一把撲進鳳蘭懷裡。
鳳蘭眼圈一紅,摟住小七的腦袋,下巴抵著她頭髮。
劉振海站在台階上,把手裡握了半天的大白兔奶糖塞進鳳蘭手裡。
「四姐,吃糖。」
鳳蘭捏著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硬是憋回去了。
堂屋裡熱氣騰騰。
李春燕早回來了,脫了外面的罩褂,腰上繫著圍裙,兩隻手沾滿了白面。
吳建芬坐在小馬紮上,拿著擀麵杖 「咔咔」 正擀皮。
「四妹回來啦!」李春燕扯著大嗓門喊了一嗓子,手腕一轉,利索地把一個捏好花的餃子扔進鋪著乾麵粉的柳條笸籮里。
「二哥說今兒這事兒辦得倍兒順當,我打一開始就篤定媽准能把四姐接回來!趕緊洗手去,這鍋餃子立馬就下鍋嘍!」吳建芬站起身,拿干毛巾擦擦手,端起一碗拌好的豬肉大蔥餡放到八仙桌中間,「媽,四姐,快進屋。外頭風涼。」
鳳蘭看著屋裡忙活的嫂子和弟妹,又看看桌上擺得整整齊齊的麵團和麵粉,鼻頭一酸。
在門頭溝那四年,這會兒她正端著洗腳水伺候婆婆。
木雲芝拍拍鳳蘭的後背:「去,洗把手。振海,把你四姐的包接過來。」
劉振海上前接過挎包,鳳蘭洗了手,走到笸籮前就要捏餃子。
木雲芝把她手撥開:「今兒個忙壞了,歇歇。」
鳳蘭站在桌邊搓著手:「媽,我干慣了,閒著不自在。」
「想幹活還能沒有咋地?」李春燕大笑一聲,遞過去一個麵團。
燈下幾人說說笑笑揉麵包餃,白面簌簌,熱氣裊裊,把今天的糟心事都揉進了安穩煙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