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拜天一早，天還沒全亮，大雜院就熱鬧開了。
蘇美雲上次鬧翻後回了娘家，到現在還沒回來。
劉振河也搬到單位去住了，說是值班，大家心裡門清兒。
兩個人被掏乾淨了。
木雲芝巴不得他們不回來。
眼不見心不煩，省得在隔壁陰陽怪氣鬧么蛾子。
「走。」 收拾好木雲芝背上挎包，抬腳出了院門。
一家人浩浩蕩蕩往公共汽車站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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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大雜院到王府井百貨大樓，先坐 104 路到燈市口再走一段路。
禮拜天車上人擠人，李春燕大嗓門喊了一句 「讓一讓啊，有小孩兒呢」，硬是給興靜興華擠出一個座位。
吳建芬前後背著雙胞胎站在過道里，振湖一手拽著扶手一手護著她，生怕被人撞著。
鳳蘭被夾在春燕和鳳竹中間，兩個人一左一右把她擠得動彈不得。
振海被擠到車門口，半個身子探在外面。
振江從後面一把把他薅回來，「往裡站，甭掉下去。」
「二哥你鬆手，勒著我脖子了嘿。」
「忍著點兒。」
到了燈市口下車，一家人在路邊整了整隊。
興靜被李春燕牽著，興華要振江抱，振江把他架在脖子上扛著走。
鳳竹挽著鳳蘭的胳膊，振海走在最後面，手插在褲兜里縮著脖子。
木雲芝走在最前面，腳步不快但穩當。
王府井大街上人來人往，自行車鈴鐺聲、叫賣聲、公共汽車喇叭聲攪在一起。
百貨大樓的招牌遠遠就能看見，樓前廣場上人頭攢動，比平時多了不少。
「布票取消了，都來搶布呢唄。」 李春燕踮腳往裡看了一眼。
木雲芝點頭，「先上二樓成衣櫃檯，買現成的棉襖棉褲，省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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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進了百貨大樓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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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樓成衣櫃檯前擠滿了人。
八三年的百貨大樓還是國營老樣子，玻璃櫃檯里擺著疊好的棉襖棉褲，顏色不外乎藏藍、灰色、墨綠、深棕幾種，款式也簡單。
對襟棉襖、直筒棉褲，男女款式差別不大，就是尺碼不同。
木雲芝擠到櫃檯前，先看了一圈:「同志，這棉襖多少錢一件兒？」
櫃檯後面的女營業員正在給別人量尺寸，頭也不抬：「藏藍的十五塊二，灰的十四塊五，軍綠的十六塊，滌卡面兒的貴點兒，十八。」
「棉褲呢？」
「八塊到九塊五，看面料。」
「棉鞋呢？」
「條絨面兒的四塊二，燈芯絨的四塊八，翻毛的六塊五。」
木雲芝心裡飛快地算了一筆帳，沖後面招手：「都過來，先給孩子挑。」
興靜第一個被李春燕推到櫃檯前。
五歲的小姑娘踮著腳趴在玻璃櫃檯邊緣，瞪大眼睛看著裡面疊得整整齊齊的棉襖。
「媽，那個紅的！」興靜指著櫃檯角落裡一件暗紅色的小棉襖。
李春燕湊過去看了看，是棉布面的，縫得還算細緻。
「同志，那件紅的小棉襖拿出來看看唄。」
營業員瞥了一眼：「那個八塊八，今年新到的。」
李春燕接過來翻看，棉花填得均勻，針腳整齊，領口用了一圈燈芯絨滾邊。
她比了比興靜的身板，大小正合適。
「興靜，稀罕不？」
興靜連連點頭，伸手就要摸。
「俺也要紅的！」興華。
李春燕翻了翻，同款還有一件小號的：「正好，姐弟倆穿一樣的。」
「兩件紅棉襖，再拿兩條棉褲。」木雲芝對營業員說。
營業員拿了兩條藏藍色小棉褲出來：「棉褲就這一個色兒，小孩兒穿深色耐髒。」
李春燕接過比量了一下：「行，長短合適。」
「帽子呢？」木雲芝問。
營業員從櫃檯下面翻出一筐棉帽子，有雷鋒帽、護耳帽、毛線帽各種款式。
興靜一眼看中一頂綠色的雷鋒帽，扣在腦袋上晃來晃去，帽檐都蓋住眼睛了。
李春燕笑得直拍腿：「這是你爸戴的款式，你戴著像個小解放軍似的。」
興靜把帽檐往上推了推，咧嘴一笑：「我就要這個！」
興華不幹了，也要雷鋒帽，顏色要跟姐姐不一樣。
翻了半天找出一頂棕色的，比綠色那頂小一號，扣上去剛好。
鳳蘭蹲下來給興華整了整帽帶，興華仰頭看著她笑，兩顆門牙中間豁了一個洞:「四姑，我好看不？」
「好看，最好看了。」 鳳蘭捏了捏他的鼻子。
兩個孩子的帽子手套棉鞋一樣樣挑下來。
接下來是雙胞胎。
興秀興麗才九個月大，不用棉襖棉褲，買嬰兒棉袍就行。
吳建芬解開前面的布兜把興麗抱出來，興麗睜著一雙黑眼珠四處張望，對百貨大樓的嘈雜完全不在乎，倒是被櫃檯上一隻黃色的毛線球吸引了注意力，伸手就抓。
營業員趕緊把毛線球收走：「這個可不是玩具，甭讓孩子抓。」
吳建芬趕緊道歉，把興麗的手掰開。
「同志，有小嬰兒穿的棉袍子沒有？九個月大的。」
營業員從底下翻出幾件，碎花棉布面的，系帶子的那種。
吳建芬挑了兩件粉底藍花的，比了比興麗的身量，略大一些：「大點兒好，能穿到明年開春兒。」
木雲芝點頭：「再拿兩頂嬰兒棉帽。」
嬰兒棉帽只有一種款式，白底繡了兩朵小紅花，系帶子的。
吳建芬接過來給興麗戴上試了試，興麗被帽帶子勒得不舒服，嘴一咧要哭，吳建芬趕緊解開鬨她。
振湖從後面湊過來看了一眼：「嚯，這帽子還挺好看的。」
建芬白了他一眼：「你倒是幫我抱一個呀，我前後倆哪兒有手啊？」
振湖二話不說從建芬背後解下興秀抱在懷裡。
興秀揪著振湖的衣領子啃。
「行了甭啃了，回頭把扣子吞了。」振湖把興秀的手從衣領上掰開，興秀又去抓他耳朵。
李春燕在旁邊看著直樂：「老五你瞅瞅你，閨女把你治得服服帖帖的。」
振湖耳朵被興麗揪著，歪著腦袋笑：「治就治吧。」
孩子的買完，輪到大人了。
木雲芝先指了指鳳蘭：「你先挑。」
鳳蘭站在櫃檯前，一雙手不知道往哪放。
「媽，我不用，這件兒還能穿呢。」鳳蘭扯了扯身上那件灰布薄棉襖。
吃住在娘家，哪還好意思讓媽花錢。
木雲芝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四妹你摸摸這棉花，跟紙似的，還能穿啥？大冬天的你不冷啊？」李春燕大嗓門不客氣地說。
鳳蘭臉紅了，低下頭不吱聲。
鳳竹從旁邊擠過來，拽著鳳蘭的袖子往櫃檯那兒拉：「四姐你瞧那件藏藍的，厚實，我摸著棉花填得足。」
營業員把那件藏藍色棉襖拿出來，是滌卡面的，比普通棉布面的厚一些，領口翻了一圈燈芯絨，針腳密實，十八塊一件。
鳳蘭接過來摸了摸，手指在面料上停了一會兒。
「試試。」木雲芝說。
鳳蘭脫下舊棉襖換上新的，肩膀剛好，袖子長短合適。
「好看。」鳳竹圍著她轉了一圈，拍手。
「四妹穿藍色精神。」李春燕點頭。
鳳蘭低頭看著身上的新棉襖，手指撫過袖口的燈芯絨邊。
「就這件兒。」木雲芝乾脆拍板。
鳳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木雲芝已經轉過去了：「棉褲也拿一條，深色兒的，再來一雙翻毛棉鞋，三七的。」
鳳蘭站在原地，新棉襖穿在身上暖烘烘的。
鳳竹看見了，悄悄握住鳳蘭的手，捏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