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燕,你挑。」
李春燕倒不扭捏,三步並兩步擠到櫃檯前,把幾件棉襖翻了個遍。
「這件軍綠的中,厚實,我穿綠色精神頭兒足。」她拎起一件軍綠色棉襖比在身上,沖振江喊,「你瞅瞅,好看不?」
振江正蹲在地上給興華繫鞋帶,抬頭看了一眼:「挺好的。」
「你倒是認真瞅瞅啊!」
振江站起來認真看了兩秒:「好看。」
李春燕翻了個白眼:「你說啥都是好看,我披個麻袋片子你也說好看。」
振江撓了撓後腦勺:「你穿啥都好看。」
李春燕愣了一下,轉過頭假裝看棉襖,嘴角壓不住地翹起來。
鳳竹在旁邊捂嘴偷笑,被李春燕一巴掌拍在肩膀上:「笑啥笑,你也趕緊挑!」
「二嫂您臉紅了。」鳳竹跑開。
「淨瞎說!」
木雲芝站在後面看著這一幕,嘴角動了動,沒出聲。
建芬的棉襖是鳳蘭幫著挑的。
鳳蘭看了幾件,挑了一件深棕色的對襟棉襖遞給建芬,「建芬你試試這個,你皮膚白,穿深棕色襯人兒。」
建芬接過去:「我穿什麼都一樣兒。」
「不一樣。」鳳蘭幫她把棉襖抻平,「這件腰身收了一點兒,比那種直筒的好看。」
吳建芬換上去,鳳蘭退後兩步看了看,點頭:「好看,合適。」
振湖抱著興麗湊過來:「我媳婦兒穿什麼都好看。」
建芬臉騰地紅了,推了他一把:「去去去,跟二哥學什麼呢。」
李春燕在旁邊大笑:「老五你偷師偷得可夠快的啊!」
振湖嘿嘿笑了兩聲,被興麗一把抓住鼻子。
男人們的棉襖簡單得多。
木雲芝指著櫃檯里的藏藍色棉襖對營業員說:「這個拿三件,大號兩件,中號一件。」
大號兩件是振江和振湖的,中號一件是振海的。
振江接過來套上,沒意見。
振湖也套上,袖子短了一截。
「同志,有沒有再大一號兒的?」木雲芝問。
營業員翻了翻:「最大就這個號了,您兒子塊頭太大。」
振湖把胳膊伸出來,袖口露出一截手腕:「也不算短,湊合穿吧媽。」
木雲芝皺眉看了看:「不行,袖子短了凍手。」
她想了想:「拿一雙長點兒的棉手套,能蓋住手腕的那種。」
營業員找出一雙翻毛皮的長筒棉手套,手腕處能往上翻蓋住袖口。
木雲芝拿過來比了比振湖的手:「這個行嗎?」
振湖把手套戴上:「挺暖和的。」
「就這個了。」
振海的中號棉襖倒是合身,十七歲的男孩子身量還沒完全長開,穿上去不大不小剛好。
他在鏡子前看了一眼,扯了扯領口,沒說話。
鳳竹從後面竄出來,踮腳在振海耳邊說:「六哥你穿藏藍色真精神,跟課本兒里的工人叔叔似的。」
振海一巴掌搭在她腦門上把她推開:「少貧。」
輪到鳳竹自己挑的時候,她在櫃檯前來回走了三趟,手摸了好幾件又放下來。
「你到底要哪件兒?」振海不耐煩了。
鳳竹指了指一件灰色的棉襖,是最便宜的那種,十四塊五。
「這個就行。」
木雲芝看了她一眼:「你挑那件幹嗎?」
「便宜。」鳳竹小聲說。
「我問你喜歡哪件兒,不是問你哪件兒便宜。」
鳳竹目光飄向櫃檯最裡面一件藏藍色滌卡面棉襖,跟鳳蘭那件一個款式,領口同樣有燈芯絨滾邊。
木雲芝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同志,裡邊兒那件藍的拿出來。」
營業員拿出來,鳳竹接過去比了比,袖子長了一點,但不礙事,挽一下就行。
「媽,這件十八塊呢。」鳳竹小聲說。
「你四姐穿的也是這件兒。」木雲芝說,「姐兒倆穿一樣的。」
鳳蘭從旁邊走過來,站在鳳竹身邊。
兩個人穿著一模一樣的藏藍色棉襖,鳳蘭高一些鳳竹矮一些。
大的溫柔小的活潑,像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好看。」鳳蘭輕聲說,伸手幫鳳竹把領子翻好。
鳳竹低下頭,聲音悶悶的:「謝謝媽。謝謝四姐。」
最後是木雲芝自己。
她拿起了最貴的那件。
棉褲帽子手套棉鞋又挑了一輪,櫃檯上堆了一大摞。
營業員拿算盤噼里啪啦打了一通,報了個數:「一共三百五十七塊四毛。」
後面排隊的人聽見這個數字都扭頭看了一眼。
八三年一個正式工月工資才四五十塊,這一出手等於大半年工資。
「媽,要不這錢我來掏!」前幾天唐耀祖已經把錢送過來了。
「你那錢自個兒存嚴實咯,往後還有大用場呢。」
木雲芝面不改色,從挎包內兜里掏出錢,一張一張數好遞過去。
營業員點了兩遍確認無誤,開了票據,蓋了章。
李春燕和鳳蘭負責分揀打包,大人的捆一堆,小孩的捆一堆,用營業員給的麻繩紮好。
振江右手提一捆,振湖扛了最大的一包上肩膀。
振海拎著剩下的鞋盒子,鳳竹抱著帽子手套的紙包。
一家人從二樓往下走的時候,興靜扯著李春燕的袖子:「媽,咱下回還來不?」
「來,下回給你整條花裙子。」
「真的呀?」
「等到夏天再說。」
興華在振江脖子上搖晃著兩條小腿:「爸,我也要花裙子。」
「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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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百貨大樓,木雲芝沒急著往回走。
她站在大樓門口的台階上,目光掃過來來往往的人群,仔細看他們身上穿的衣裳。
藏藍、灰色、軍綠,是主流。
但已經開始有變化了。
偶爾能看見年輕姑娘穿著紅色或格子的外套,有幾個小伙子穿了喇叭褲和尖領子的夾克。
百貨大樓門口貼了一張海報,上面畫著一個穿翻領呢大衣的女人,旁邊寫著 「冬季新品到貨」。
她又走到隔壁的布匹櫃檯前看了一圈。
櫃檯里掛著各種面料的樣品。
棉布、滌綸、的確良、燈芯絨、卡其布、毛呢。
價格牌上標得清清楚楚,布票取消後全部明碼標價憑錢購買。
一個四十來歲的大姐扯了三尺燈芯絨,對營業員說要給孩子做條褲子。
旁邊兩個年輕姑娘在翻看一塊碎花的的確良,商量著做件襯衫。
木雲芝在布匹櫃檯前站了足有十分鐘。
李春燕湊過來:「媽,你瞅布幹啥?咱們不是買成衣嘛?」
「我在看行情。」木雲芝說。
「啥行情啊?」
木雲芝沒回答,轉身又走到毛線櫃檯前。
櫃檯里擺著一團團毛線,顏色比棉布豐富得多。
大紅、玫紅、湖藍、草綠、鵝黃、乳白、駝色。
有粗線有細線,有純毛的有混紡的,價格從一塊多到五六塊一兩不等。
一個老太太正挑毛線,要織毛衣給孫子。
營業員推薦了一款混紡的,說耐磨不縮水。
老太太嫌顏色太素,要鮮亮的,營業員又翻出一款湖藍色的。
木雲芝在旁邊聽著看著,腦子裡轉得飛快。
布票取消了,布匹毛線敞開供應,原材料不是問題。
百貨大樓里賣的成衣款式太單調。
顏色就那麼幾種,剪裁也老氣。
年輕人已經開始追求新樣式了,但市面上能買到的花樣太少。
得趕緊把架子搭起來。
開春之後,第一批貨就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