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六點,食品廠的下班鈴一響,劉鳳梅頭一個衝出車間大門。
她今天心情好。
中午吃飯時聽廣播,說布票取消了。
全國紡織品敞開供應,往後買布買衣裳只認錢不認票。
布票。
那玩意兒卡了她多少年了。
杜建國在廠里好歹是個小幹部,兩口子加一塊月收入將近一百塊,在家屬院裡算過得去的。
可布票就那麼點,一家四口人,大人孩子都要穿衣裳,年年不夠用。
每回劉鳳梅想做件像樣的衣裳,就得騎車回大雜院找她媽。
東拉西扯聊半天,「順嘴」 提一句:「媽,您手裡布票還有富餘的沒?」
她媽木雲芝每回都給。
有時候給三尺,有時候給五尺,從沒駁過她的面子。
她是長女,是大姐,拿幾尺布票天經地義。
但現在不用了。
布票取消了。
有錢就能買。
劉鳳梅的腳步又輕快了幾分。
越想越美,臉上笑意藏都藏不住。
食品廠家屬院離車間不遠,出廠門往西拐,過一條馬路,穿個胡同就到。
劉鳳梅走得快,棉鞋踩在煤渣路上咯吱咯吱響,呼出的白氣一團一團往前飄。
十二月的北京冷得邪乎,劉鳳梅把圍巾緊了緊,縮著脖子加快步子。
拐進家屬院大門的時候,迎面撞上一個人。
孫海英。
劉鳳梅的笑容僵了半秒,隨即又堆了上來。
「鳳梅!」
孫海英三十多,食品廠包裝車間的,跟劉鳳梅不在一個車間但住同一個家屬院。
這人有個毛病,嘴碎,一張嘴從早說到晚。
誰家兩口子拌嘴、誰家孩子尿了床、誰家買了條新褲子,她比居委會大媽都清楚。
家屬院裡的人背地裡管她叫 「孫大喇叭」。
「海英姐。」劉鳳梅不太想搭理她,但迎面撞上,躲不掉。
孫海英手裡拎著一網兜白菜,顯然是剛從副食店回來。
「喲,今兒個回來這麼早啊?」孫海英湊上來,一隻手搭在劉鳳梅的車把上。
「下了班可不就走了嘛。」 劉鳳梅腳踩在地上沒動。
孫海英壓低嗓門:「嗐,我跟你說個事兒啊。」
「什麼事兒?」
「上禮拜,禮拜二還是禮拜三來著,我回我娘家那趟兒,路過西城那邊兒的房管所。」孫海英說到這兒停了一下,眼睛直盯著劉鳳梅的臉。
劉鳳梅沒反應過來,點了下頭表示在聽。
孫海英往前探了半步,聲音又壓低了幾分:「我瞧見你媽了。」
「我媽?」劉鳳梅愣了一下。
「對,你媽。打房管所出來的,我一眼就認出來了,背著她那軍綠色的挎包。騎一二八大槓。」孫海英說得繪聲繪色。
劉鳳梅心裡「咯噔」了一下,但面上沒露。
房管所?
她媽去房管所幹什麼?
「您說您瞧見我媽了?」劉鳳梅笑了一聲,「我媽身子骨兒不太利索,上房管所幹嘛去呀?您是不是看花眼了吧?」
「花什麼眼吶!」孫海英一拍車把手,「我隔著十來米,看得真真兒的。」
劉鳳梅心裡開始打鼓了,但臉上還是掛著笑。
孫海英湊得更近,壓著嗓子說:「鳳梅,我就問你一句啊。你媽是不是賣房了?賣了多少錢吶?」
這一句話像一盆涼水,從頭澆到腳。
劉鳳梅笑容僵了幾秒,又硬生生扯回來。
「賣什麼房啊?」她嗤了一聲,「我媽那大雜院是公房,賣不了。她自個兒的兩間私房住著一大家子人呢,好好兒的賣什麼呀?您可別瞎傳啊。」
「我可沒瞎傳,我就是瞧見了才問你的呀。」孫海英雙手一攤,「要不是有事兒,誰大冬天的跑房管所去呀?吃飽了撐的呀。」
「說不定是辦別的事兒呢,戶口啊什麼手續的。」劉鳳梅擺了擺手,語氣很篤定,「我媽要賣房,能不跟我說嘛?那房子我也有份兒的。再說了,我媽我弟他們住著好好兒的,賣什麼房吶,賣了住哪兒去呀?」
孫海英「噢」了一聲,半信半疑。
「您這眼神兒啊,得去瞧瞧了,回頭我給您介紹個同仁堂的大夫,專治老花眼。」劉鳳梅把話題岔開。
「那行吧,興許是我多想了。」孫海英拍了拍劉鳳梅的胳膊,「不過你媽那兩間私房可是好東西,位置擱那兒擺著呢,要賣的話怎麼著也得……」
「不賣不賣。」劉鳳梅打斷她,「八字沒一撇的事兒,您別瞎操心了。」
「得嘞,我就隨口那麼一提。」孫海英笑嘻嘻地鬆了手,「對了,你聽說了沒有,布票取消了!明兒個我得上百貨大樓搶布去……」
劉鳳梅已經沒心思聽她扯布票的事了。
「我先走了啊,回去還得做飯呢。」她跨上自行車,蹬了兩下就竄出去了。
孫海英在後面喊了句什麼,風一刮,沒聽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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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鳳梅把自行車往樓道里一支,沒上鎖,三步並兩步上了二樓。
掏鑰匙的手有些抖,捅了兩下才對準鎖眼。
進了門,把門關嚴,背靠著門板站了好一會兒。
房管所。
她媽去了房管所。
劉鳳梅一直把這院子當成家裡最值錢的家底,心裡頭早就盤算過。
等她媽百年之後,這院子怎麼也得分她一份。
她是長女,理應多分。
現在孫海英說她媽從房管所出來?
如果真是賣房。
不可能。
那院子是她媽住了幾十年的地方,她不可能賣。
賣了住哪兒?一大家子人呢。
可是。
她媽最近幹的事兒,哪一件是 「正常」 的?
分家。
當著街道馬主任的面把老三分出去了。
停薪留職。
好好的鐵飯碗不端了。
還有上次那幾竹尺,抽在她身上,到現在想想都疼。
她媽變了。
從她爸頭七之後,她媽就跟換了個人似的。
以前那個凡事好商量、對兒女有求必應的木雲芝不見了。
換上來個說一不二、下手又快又準的。
劉鳳梅越想越心慌。
孫海英那人嘴碎歸嘴碎,眼神可不差。
她說看見了,八成就是真看見了。
「不行,我得回去去看看。」
但她媽現在不好惹。
不能一個人去。
劉鳳梅的目光落在床邊杜文莉的書包上。
孩子。
帶孩子去。
她媽以前最喜歡見孫輩。
每回劉鳳梅帶杜文莉和杜文韜回大雜院,木雲芝都高興得合不攏嘴。
又是塞糖又是削水果,摟著親了這個親那個。
木雲芝還不止一次說過:「鳳梅你多帶孩子過來玩兒,我瞅著他倆就高興」。
帶著孩子去,她媽總不至於當著外孫外孫女的面動手打她吧?
一個快五十的老太太,把外孫女外孫子嚇哭了,傳出去多難聽。
木雲芝再怎麼變,面子還是要的。
劉鳳梅越想越覺得這主意好。
去廚房舀了一瓢涼水灌了兩口。
她擦了擦嘴,推開裡屋的門。
杜文莉坐在小方桌前寫作業。
作業本上的字歪歪扭扭。
杜文韜在床上打滾。
一隻腳踩在枕頭上,手裡拿著一根木棍當槍使,嘴裡「突突突」地噴口水。
「文莉。」劉鳳梅叫了一聲。
杜文莉頭也不抬:「幹嘛呀?」
「明兒個禮拜天,跟媽上姥姥家去。」
杜文莉的鉛筆頓住了,抬起頭:「我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