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劉鳳梅語氣不容商量。
「我不去!」杜文莉把鉛筆往桌上一拍,「上回去姥姥家,那院子髒死了,全是土。我新鞋弄髒了您還說了我半天呢。」
劉鳳梅深吸一口氣:「這回不說你。」
杜文莉撅著嘴把腦袋轉回去。
杜文韜倒是沒那麼多事,他有自己的關注點:「姥姥家有好吃的不?」
「有。」
「有冰糖葫蘆不?」
「到時候給你買。」
「還要爆米花兒。」
「行行行,都買。」
劉鳳梅看了大女兒一眼,知道硬來不行。
這丫頭隨她,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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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換了個語氣,走到杜文莉身邊蹲下來:「文莉,你要是明兒個乖乖跟媽上姥姥家去,媽回頭給你買一件呢子大衣。」
杜文莉的眼珠子動了。
八歲的小姑娘,已經開始知道好看了。
她們班有個叫王小蘭的同學,她爸在百貨公司上班。
入冬穿了一件藏藍色呢子大衣來上學,翻領、暗扣、腰上還系了一根同色布腰帶,走路的時候衣擺一擺一擺的。
杜文莉饞那件大衣饞了整整一個月,回家跟她媽說了三回,每回都被一句 「呢子大衣貴著呢,還得搭布票,你想什麼美事兒呢?」 打發了。
「真的假的?」杜文莉扭過頭。
「真的,布票取消了。你明兒個跟媽上了姥姥家,回來咱就奔百貨大樓,媽給你挑一件最好看的呢子大衣。」
杜文莉的眼睛亮了一亮,開出條件:「我要跟王小蘭一樣的那種,翻領兒的,系腰帶兒的。」
「行。」劉鳳梅痛快應下。
杜文莉勉勉強強點了個頭。
「媽,我也去!您說話算話啊!給我買冰糖葫蘆和爆米花兒,不許耍賴!」
「媽什麼時候耍過賴呀?」
「上回您說給我買小人書兒也沒買!」
「上回是布票不夠了。現在不用布票了。」
「買彈弓又不用布票!」
「少廢話。明兒個早上七點半起來洗臉,穿乾淨衣裳,誰賴床不起甭哭啊。」
杜文韜嘿嘿一笑,又舉起木棍「突突突」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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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天上午九點多,劉鳳梅領著一兒一女拐進了胡同口。
十二月份的胡同灰撲撲的。
文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黑條絨棉鞋,上面已經蒙了一層細土。
「我就說不來吧。」她嘟著嘴嘀咕了一句。
「少說兩句。」劉鳳梅小聲呵斥。
走到大雜院門口,劉鳳梅頓了一下腳步。
院門虛掩著。
她深吸了一口氣,推門進去。
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北邊牆根底下晾著幾件剛洗的衣裳,滴著水。
西廂房門關著,連個人影都沒有。
劉鳳梅站在院中間四下張望,喊了一聲:「媽?」
沒人應。
「媽!」 她又喊了一聲,嗓門提高了。
還是沒人。
張嬸從自家窗戶里往外瞥了一眼,窗簾一拉,沒出來。
倒是隔壁的李大媽從自家門裡探出個腦袋:「鳳梅呀?」
「李大媽。」劉鳳梅臉上堆起笑,「我媽她們人呢?」
「你媽一大早就出去了。」
「出去了?上哪兒去了?」
「說是上百貨大樓買東西去。一大家子人都去了,呼啦啦走了一群。」
「謝您了李大媽。」她扯了扯嘴角,「我擱這兒等會兒。」
李大媽「嗯」了一聲,縮回腦袋,門關上了。
一大家子去百貨大樓買東西。
全家都去了。
沒人叫她。
杜文莉扯了扯她袖子:「媽,姥姥不在家。咱回去吧。」
「不回。等著。」劉鳳梅咬了咬牙,拉著兩個孩子走到西廂房門口。
西廂房的屋檐下有一條長條石凳,以前院裡的人夏天在這兒乘涼。
劉鳳梅坐下來,把杜文莉也拽著坐下了。
杜文韜不肯坐,握著鐵絲手槍就往院子裡跑。
「杜文韜!回來!」
沒用。
六歲的男孩,在家屬院的筒子樓里憋慣了。
跟猴出了籠子似的,滿地撒歡。
他先跑到水缸跟前,趴在缸沿上往裡看。
水面結了薄冰,他用鐵絲手槍捅冰,冰碴子濺了他一臉。
然後又跑到牆角煤堆跟前,用腳踢煤球,踢散了幾個。
接著發現了一根粗樹枝,扔掉鐵絲手槍改拿樹枝當寶劍,在院子裡橫劈豎砍。
劉鳳梅喊了兩嗓子,杜文韜充耳不聞。
不一會,杜文韜的棉襖前襟蹭了三道黑印子,棉褲膝蓋蹭了兩道灰,臉上糊著煤灰,手上黑乎乎的,頭髮里還夾著一片枯樹葉。
劉鳳梅氣得直咬牙,但懶得追他了,心思全不在孩子身上。
「媽,冰糖葫蘆呢?」杜文韜玩累了。
「等你姥姥回來再買。」
「您不是說到了就買嘛?」
「這附近沒有賣的。」
「剛才胡同口那老頭兒不就推著車賣的嘛?」
「等會兒再去買。」
「您每回都說等會兒。」文韜撅著嘴,「上回說等會兒就沒買成。」
「這回肯定買。」
「那爆米花兒呢?」
「也買。」
「我還要彈弓!」
「買!都買!你給我消停會兒成不成!」劉鳳梅嗓門突然拔高了。
文韜被吼了一嗓子,嘴一癟,眼眶紅了。
文莉白了她媽一眼:「您吼他幹嘛呀,是您自個兒答應人家的。」
劉鳳梅胸口一堵,但沒法反駁。
確實是她答應的,不答應人家不來。
她閉了嘴,背靠著西廂房的門框,兩手揣在袖筒里,眼睛盯著大雜院的大門口。
院子裡靜得只剩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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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公交站,人比來時還多。
木雲芝掃一眼隊伍,少說排了四五十號人,都是從百貨大樓出來的,手裡多多少少提著東西。
「等下一趟吧,急不了這一會兒。」木雲芝靠在站牌杆子上。
李春燕把大包放腳邊,活動肩膀:「媽,晌午吃啥呀?回去現做來不及了吧。」
木雲芝想了想:「路邊兒找個麵館對付一口得了。」
振江把興華從脖子上卸下來,揉了揉被揪紅的耳朵:「爸跟你說了多少回了,耳朵不是方向盤兒。」
興華仰頭理直氣壯:「那咋長倆呢?」
鳳竹噗嗤笑出聲,振海嘴角也抽了一下,趕緊扳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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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面坐上車,一些人拎著大包小包往回趕。
走到大雜院門口,木雲芝推開虛掩的院門,一腳還沒跨進門檻。
一個尖利的聲音劈頭蓋臉砸過來。
「媽!你們上百貨大樓不叫上我,讓我在這兒傻等了一上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