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雲芝一腳門裡一腳門外,瞥了劉鳳梅一眼,從上到下把劉鳳梅掃了個遍,沒接茬。
她還是低估了這個大女兒了。
想不到上次竹尺抽得那麼狠,這人還敢跑來撒潑。
劉鳳梅被這一眼看得脊背發緊。
嘴唇動了動,到嘴邊的話又縮了回去。
她低頭看了看杜文莉和杜文韜,忽然拍了一下文韜後腦勺:「還愣著幹嘛呢,叫人啊!」
杜文韜正蹲地上玩,被拍得一個趔趄。
抬頭看看媽,又看看走遠的木雲芝,嘟囔了一聲:「叫誰呀?」
「叫姥姥!你姥姥!」 劉鳳梅壓低聲音催促。
杜文韜「哦」了一聲,衝著木雲芝喊了句「姥姥」,聲音有氣無力。
杜文莉坐在石凳上沒動窩,叫了一聲「姥姥」。
這聲叫得不情不願,跟念課文似的,有口無心。
木雲芝應了一聲,側身讓後面的人進門。
一家子魚貫而入,大包小包的。
劉鳳梅的目光掃過那些包袱,眼珠子定住了。
她認得百貨大樓的牛皮紙包裝,方方正正用麻繩捆著。
在心裡飛快地數。
這陣仗,少說三四百塊。
劉鳳梅吞了口唾沫,臉上的怒氣裂開一條縫。
劉鳳梅趕緊推文韜的後背:「去,跟你姥姥親近親近。」
杜文韜眼珠子轉了一圈,看見大傢伙手裡提的大包袱,立刻來了精神。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煤灰,邁開短腿蹬蹬蹬跑向木雲芝,兩隻胳膊張得老開:「姥姥!有好吃的沒有?給我帶了啥好東西呀?」
他跑到木雲芝跟前。
手已經往木雲芝的軍綠色挎包上抓了。
木雲芝腳步一頓。
她低頭看著杜文韜那隻黑乎乎的手,指甲縫裡全是煤灰。
這一瞬間,她腦子裡閃過上輩子的事。
上輩子這個外孫,跟他媽劉鳳梅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見好處就貼,沒好處就翻臉。
小時候每次跑姥姥家來,進門先翻柜子找吃的,翻完吃的翻錢。
十五六歲那年把她壓箱底的二十塊錢偷走。
她發現後說了一句,劉鳳梅護犢子護得跟母雞似的,反咬一口說是她記錯了。
後來木雲芝老了,杜文韜倒是來看過幾回。
不是借三百塊 「急用」,就是借五百塊 「做生意」,借了就沒還過。
人一走,連個電話都不打。
親的?親個屁。
有奶便是娘,沒奶扭頭就走,骨子裡流的是劉鳳梅的血。
還有那個杜文莉,別看才八歲,清高得跟個公主似的。
嫌姥姥家院子髒,嫌飯菜不好,進門不愛叫人,走了不回頭。
上輩子長大了嫁了個小幹部,每年過年來一趟,說幾句場面話,放下兩斤點心就走。
木雲芝住院那回,杜文莉打了個電話,說 「姥姥您多保重」,然後再沒來過。
眼見杜文韜的手就要抓住木雲芝的軍綠色挎包了。
木雲芝實實在在的一巴掌把杜文韜的手拍掉了。
「啪」 的一聲,脆生生的。
杜文韜的手彈開,手背上一道紅印。
他愣了兩秒,嘴一咧,要哭不哭的,退了三步,轉身跑回劉鳳梅身邊。
「要什麼東西讓你媽給你買去。」木雲芝聲音不高,但字字砸地有聲,「伸手就翻人家東西,誰教的規矩?還是壓根兒就沒人教?」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杜文莉站了起來。
她瞪大眼睛看著木雲芝。
從她記事起,姥姥見了她和弟弟都是笑眯眯的。
兜里掏糖,手上遞果子,摟著親一口說「我的乖乖」。
今天這是怎麼了?
劉鳳梅也傻了。
她摟住杜文韜,腦子嗡嗡響。
她媽不是最疼孩子嗎?
從前文韜來了翻抽屜翻柜子,她媽都是笑呵呵地說 「翻吧翻吧姥姥給你留著呢」。
小手扒拉兩下至於打嗎?
她想開口,「媽」字還沒出來,木雲芝已經推開西廂房的門走進去了。
一屋子人忙忙碌碌,除了鳳蘭叫了聲大姐兒。
沒一個人跟劉鳳梅搭腔。
劉鳳梅抱著杜文韜在院子裡站了半分鐘,臉色變了三變。
她把文韜推開,拽了拽衣襟,再拉上杜文莉,一步邁進西廂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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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雲芝進屋把挎包擱在八仙桌上,拉了條凳坐下。
李春燕她們把大包小包往桌上堆。
吳建芬抱著興秀興麗去裡屋換尿布。
振江振湖把最重的兩捆擱在牆角。
振海和鳳竹自覺回北次間。
鳳梅目光落在炕上那堆鼓鼓囊囊的包袱上。
「媽,」劉鳳梅扯出一個笑臉,聲音拐了個彎兒往甜里走,「買了這老些東西啊。給我和文莉文韜的是哪份兒?哪個包袱是我們的?我自個兒來!」
沒等木雲芝開口,她已經伸手去夠炕上的包袱,手指頭捏住麻繩要拆。
「誰說有你的?」
劉鳳梅的手懸在半空。
「媽,我是你大閨女啊。」劉鳳梅乾笑一聲,「一大家子都買了,就差我們娘仨兒?」
「你嫁出去十來年了,你男人養不起老婆孩子了,想添東西找你男人杜建國要去。你哪回來不是張嘴要東西?我這兒是百貨商店還是救濟站?」
劉鳳梅臉皮再厚也掛不住了:「媽,你說這話就沒意思了。鳳蘭也是嫁出去的閨女,她怎麼有?」
「跟你有什麼關係?」木雲芝猛地站起來,「她是你親妹妹!一母同胞的親姐妹!她在婆家被人糟踐,過得不好回娘家!你當大姐的,見面了一句不問,眼皮子淺的玩意兒?」
劉鳳梅嘴硬道:「我不知道!再說了,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她在婆家過什麼日子是她自己的命,我管得著嘛?」
「管不著?」木雲芝繞過桌子走到劉鳳梅面前,「你管不著你親妹的死活,倒有臉跑回來問我要衣裳?劉鳳梅,你這心讓狗吃了!」
劉鳳梅嘴張了兩回沒找到詞兒。
杜文韜不知道大人在說什麼,只看見桌上的鞋盒子和花花綠綠的東西,兩隻手又伸過去夠。
他扒著桌沿,抓住一個紙袋的邊角,使勁往外拽。
「啪!」
竹尺落在杜文韜手臂上,一道紅痕立刻鼓起來。
木雲芝不知什麼時候抄起了桌角的竹尺,出手又快又准。
杜文韜「哇」的一聲嚎開了:「疼!姥姥打人!我不待了!我再也不上您這兒來了!」
劉鳳梅瞪著木雲芝手裡那根黃竹尺,太陽穴突突跳:「媽!你打文韜幹嗎!他才六歲!一個六歲的孩子翻兩下東西你就動手?!」
「六歲不小了。」木雲芝把竹尺握在手裡,「六歲見了別人的東西就上手扒拉,十六歲幹什麼?二十六歲幹什麼?這毛病不是他自己長出來的,是你慣出來的。」
「什麼別人的東西?您是他姥姥!我兒子翻他姥姥家的東西天經地義!」
「天經地義?」木雲芝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笑了一下,「你婆婆家的東西,你翻過嗎?杜建國他媽柜子里的東西,你敢翻嗎?」
劉鳳梅沒接話。
「你婆婆家的東西你一根針都不敢動,回娘家來倒理直氣壯了。」 木雲芝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稜角,「好東西往婆家搬,沒東西了往娘家刨。劉鳳梅,你這本事擱舊社會能當掌柜的。」
李春燕站在灶台邊上,嘴角動了兩下忍住沒說話。
吳建芬低頭哄興秀興麗,假裝沒聽見。
振江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
振湖坐在小馬紮上,兩手撐著膝蓋,眼睛盯著地面。
鳳蘭退到牆角坐著,手足無措。
鳳竹和振海站在北次間門口,探著半個腦袋往這邊看。
興靜興華回屋就累的睡著了。
杜文莉站在門口,眼睛瞪得溜圓。
杜文韜還在嚎。
劉鳳梅胸口堵著,他媽罵完兒子罵她。
昨晚的火氣、一上午的乾等、滿屋的新衣裳沒她的份兒。
三股勁兒擰在一起,劉鳳梅一拍大腿站直了。
「行!東西不給買我認了!那我問你。」她往前邁了一步,「房子!木奶奶留下那兩間兒私房,你打算怎麼處置?是不是背著我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