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遠了,拖拖拉拉地出了胡同口,拐上大街,聽不見了。
堂屋裡誰都沒動。
木雲芝握著竹尺的手慢慢鬆開,指頭上壓出來的白印一點點泛紅。
她把竹尺往桌上一擱,兩手撐著桌沿坐下來,腿有點發軟。
四十五歲的身板子經不住這麼折騰?
重活一回,該說的話說了,該立的規矩立了,該抽的也抽了。
可心口還是堵得慌。
不是怕她那句「將來別後悔」。
上輩子後悔透了,這輩子斷沒有再走老路的道理。
她生了七個孩子,一手一腳拉扯大,該疼的疼了,該供的供了。
為什麼老大和老三就長成了白眼狼?
到底是哪一步走岔了?
「媽。」振江第一個走過來,在她身邊蹲下,沒說什麼大話,只把搪瓷缸子遞過去。
裡頭泡著茉莉花茶,水還熱乎。
木雲芝接過來喝了一口,茶葉沫子苦了點,倒是潤嗓子。
李春燕乾脆利落不拐彎:「媽,我替您把話撂這兒。她說兒媳婦是外姓人,圖您家東西。成,我李春燕今兒個當著全家的面表個態。我跟振江過日子,不是衝著誰家有啥來的。將來您老了,該端水端水,該做飯做飯,該背您上醫院就背您上醫院,這是我做兒媳婦的本分。誰要是覺得我圖啥,讓她把眼珠子摳出來洗洗再瞅。」
木雲芝抬眼看她。
振江在旁邊點了下頭,沒出聲。
木雲芝嘴角動了動,沒笑出來,但眼底的那股悶勁鬆了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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振湖把興麗抱起來,興麗揪著他耳朵不撒手,他歪著腦袋也不躲,大步走到木雲芝跟前站定。
「媽,我嘴笨,不會說那些個詞兒。」
振湖把興麗往上顛了顛換了個姿勢抱著,咧嘴一笑:「反正就一句,您老了有我們呢。我力氣大,背您上下炕不費勁兒。」
振江在旁邊斜了他一眼:「誰讓你跟我搶吶?」
振湖翻了個白眼:「搶什麼搶吶,咱哥兒倆輪著來唄,禮拜一三五你背,禮拜二四六我背,禮拜天歇一天。」
「歇什麼歇呀。」振江嘴角彎了一下,「禮拜天我背上午你背下午。」
兄弟倆一唱一和,說得認真,又帶著點只有他們自己心裡清楚的默契。
振江看著溫厚,其實心裡門兒清。
今天劉鳳梅當面扎刺說兒媳婦靠不住,他不接話不是忍,
是懶得跟這種人對嘴,越對嘴越髒。
振湖不一樣,這小子心眼實,臉上什麼都寫著。
他憋到這會兒,說出來的話雖然粗糙,但句句砸在實處。
木雲芝笑了笑。
吳建芬抱著興秀:「媽,大姐今兒說的那些話,您別往心裡擱。她那性子改不了,咱們也不指望她改。往後家裡的事兒,我跟春燕姐會好好操持,您的吃穿用度我們心裡有數兒。等二哥和振湖工資漲上去,日子只會越來越好,不會越過越差。」
氣氛一下子鬆動了。
「媽,我離了婚回來住,給您添麻煩了。」鳳蘭眼眶紅了好幾回,愣是沒掉下來。
「家裡本來人就多,地方兒就擠,我又回來占一個鋪位,吃一份飯。大姐說的那些話,有一句不是全沒道理,嫁出去的閨女確實不該……」
「你給我打住。」木雲芝一拍椅子扶手坐直了身子,瞪著鳳蘭。
「這是你家,你回自個兒家住礙著誰了?你手凍裂了,吃不上一口肉,你大姐看見了嗎?問過一句嗎?她連看都沒看過你一眼,有什麼資格在這兒挑你的理。」
鳳蘭哽咽,沒說出話來。
木雲芝緩了口氣,聲音低下來:「你在家住著,踏踏實實的,誰說閒話都甭理。日子是你自個兒的,明白嗎?」
得給鳳蘭找點事干,不然天天閒著容易想東想西。
鳳蘭點了點頭,鼻子酸得厲害。
李春燕在旁邊拿胳膊肘懟了鳳蘭一下:「哎我說四妹,你要再這麼苦著個臉,我可要給你起外號了啊。」
鳳蘭一愣:「啥外號?」
李春燕齜牙一笑:「苦瓜精。」
鳳蘭噗嗤一聲笑出來,眼角還掛著淚花。
「比苦瓜還苦,苦瓜精他媽——苦瓜精她姥。」李春燕把自己逗樂了,笑得直拍大腿。
興華不知什麼時候從炕上爬下來,仰著腦袋看他媽笑成那樣,也跟著嘿嘿嘿地笑,笑得一口小白牙全露出來。
興靜從他背後伸出腦袋,撲閃著眼睛問:「媽,啥是苦瓜精?能吃不?」
李春燕笑得更厲害了,彎著腰喘了半天才說:「能吃,蘸醬吃。」
興靜認真想了想:「我不吃苦瓜,我要吃糖。」
「行行行,回頭給你買。」
堂屋裡的氣氛被攪和開了。
振海從北次間走出來,走到木雲芝跟前:「媽。」
木雲芝看他。
十七八歲的小伙子,瘦高個兒,臉上還帶著沒褪完的少年氣,但眉眼之間有一股認真勁。
「我一定好好念書,明年考個好學校。等我畢業了參加工作掙了錢,給您買樓房住。」
木雲芝心頭一暖。
她看著眼前這個活生生的、站得直直的兒子,嗓子眼發緊,點了一下頭:「好。」
鳳竹從振海後面鑽出來,個頭剛到她六哥肩膀,圓臉蛋紅撲撲的,兩隻眼睛亮亮的。
「媽,我也好好念書!我跟六哥一樣,以後掙錢給您買大房子,比樓房還大的那種兒!」
振海伸手在她腦袋上按了一下:「你知道比樓房還大的是什麼不?」
鳳竹想了想:「四合院兒?」
振海嘴角扯了一下,沒繃住,笑了:「行,就四合院兒。」
木雲芝看著這倆孩子,喉嚨里堵著的那團東西終於鬆動了。
她把茉莉花茶端起來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經不燙了,溫溫吞吞的,正好入口。
一屋子人都在。
木雲芝一個一個看過去。
這些人,才是她的家。
為一個白眼狼生氣,不值當。
上輩子糊塗了一輩子,總想著一碗水端平。
總想著大閨女嘴上說得好聽將來一定會孝順。
結果呢?
臨了臨了,想把她骨頭渣子都啃乾淨了。
這輩子,誰對她好她心裡跟明鏡似的,誰打什麼主意她也看得一清二楚。
劉鳳梅愛來不來,愛走不走。
她木雲芝活了兩輩子,還怕了她了?
房子票子握緊在自己手中,還怕沒有孝子賢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