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的長島還沒完全褪去夏日的餘溫。
陽光穿過聖裘德學院裡的紅磚牆與白色長廊,將古老鐘樓的陰影拉得很長,宿舍里一片寂靜。
溫棠醒的很早,把床單鋪得平平整整,人正站在洗手台前安靜地刷牙,連接水的聲音都壓到了最低。
海登還沒起,他昨天晚上睡得太晚了,不過他從來不在乎遲不遲到。
溫棠並不知道,他只覺得自己如果不叫醒海登,會不太好。
溫棠吐掉口中的泡沫,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下定了決心。
他放慢腳步走到了海登的床邊,沒有直接伸手去碰對方,只是伸出手指,在木質床頭板上輕輕叩了幾下。
「海登。」
溫棠壓低聲音,清清淺淺的音色在宿舍里響起,
「該起來了,還有三十分鐘上課。」
響動很輕,但對於海登來說已經足夠了。
被窩裡的人動了動,緊接著傳來一聲不耐煩的低哼。
海登一把扯開蓋在頭上的被子,眼皮帶著尚未散去的睏倦,擰緊了眉心。
他帶著濃濃的起床氣猛地坐起身,眯著眼睛,視線直直地扎向站在床邊的溫棠。
「你叫我?」
海登的聲音沙啞得厲害,語氣里滿是被打擾的不爽。
溫棠感覺自己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不自覺後退了小半步。
「快八點了,」
溫棠指了指牆上的掛鍾,
「我以為你不知道時間。」
真是算他自己多管閒事了。
溫棠見海登已經看見時間了,就轉身拿起外套出了門。
海登看著合上的門板,腦子頓了幾秒,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
他是怕自己遲到。
惡意是會毫無徵兆地降臨的。
第一節課是化學課,在綜合實驗樓。
在這裡,學生並沒有固定的教室,每節課都需要根據課表穿梭在不同的教學樓之間,班上的面孔也各不相同。
按理說,沒人會刻意去記住一個轉學生的每堂課行程。
然而,聖裘德的匿名論壇卻讓一切變了樣。
從昨晚到清晨,那條關於「新來的轉學生坐到了伊利亞旁邊」的帖子高居榜首。
有人甚至順藤摸瓜,將溫棠的選課表直接截圖發在了論壇里。
第一節是高級化學課,地點在科學樓的三樓實驗室。
溫棠按照課表找到教室時,離上課還有幾分鐘。
聖裘德的化學實驗室採用的是雙人固定實驗台,為了方便教學,第一天課上便由系統隨機生成了固定的座位編號。
溫棠順著編號走到後排靠窗的12號實驗台前,腳步卻驀地頓住了。
原本乾乾淨淨的白色大理石實驗台上,不知何時被傾倒了一大杯白色液體。
黏稠的液體潑得到處都是,順著桌沿緩緩往下滴落,散發著甜膩刺鼻的氣味。
「不好意思啊。」
斜前方隔壁桌傳來一聲毫無誠意的輕笑。
一個靠著牆,穿著身材魁梧的男生轉過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溫棠:
「剛剛我路過放水杯,不小心碰倒了。」
「你應該不會介意吧?」
這顯然是蓄謀已久的。
周圍陸陸續續進來的十幾名學生都安靜了下來,幾道視線從四面八方投射過來,帶著審視、戲謔和高高在上的冷漠。
溫棠站在原地,眼睫輕輕抖了抖。
他沒有尖叫,沒有流淚。
他只是定定地看著不堪入目的桌面,臉色有些蒼白。
他都來不及的反應發生了什麼?
他是被欺負了嗎?
馬上就要上課了,得趕緊把桌子擦乾淨才行,這節課還要和別的同學一起做實驗呢。
就在這時,後門傳來一聲沉重的推門聲。
海登斜挎著包,漫不經心走了進來。
那個男生立刻朝海登打招呼,眼神里滿是邀功。
在他看來,給溫棠一個難堪,無異於在替海登出氣。
海登的腳步頓住了。
看海登沒反應,那個男生有些緊張。
海登的視線掠過那個一片狼藉的實驗台,最後落在了溫棠的背影上。
那一瞬間,海登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按理說,他心裡應該說到痛快。
可實際上並沒有一絲開心的情緒。
但他並不打算幫忙。
在聖裘德,弱肉強食是唯一的鐵律。
海登一把拉開後排的椅子,面無表情地坐下,雙手環胸,冷眼旁觀。
如果連這點小手段都承受不住,那就趕緊滾出聖裘德,滾出羅徹斯特家。
海登在心裡冷冷地想。
見海登沒生氣的樣子,那個男生又放下心來。
空氣凝滯了近半分鐘。
在所有人以為溫棠會委屈得掉眼淚時,溫棠卻只是從書包里拿出了紙巾和濕紙巾。
他走上前,沒看那個男生一眼。
他彎下腰,耐心地用紙巾一點點將桌面和椅子上的液體擦拭乾淨。
整個人的狀態平靜得像是一顆落入深潭的石子,沒有激起哪怕一丁點對方期待的漣漪。
那個男生被無視了,嘴角的嘲弄僵在臉上,沒趣地轉回了頭。
見溫棠收拾好了桌子,海登也淡淡的收回視線。
實驗室的前門再次被推開,伊利亞走了進來。
伊利亞正好的溫棠的同桌。
他徑直朝著後排走去。
然而,當他走到跟前時,腳步卻頓住了。
桌面上雖然被擦拭過,但依然殘留著一層漬痕,而那一堆髒兮兮的濕紙巾還堆在桌角,溫棠還沒來得及拿去扔掉。
對於患有潔癖的伊利亞來說,他完全接受不了。
他的眉心一下就狠狠擰在了一起,眼底的厭惡毫不掩飾。
溫棠拿著廢紙的手僵在半空,微微仰頭看著面前臉色冷硬的同桌。
他張了張嘴,可對上伊利亞那冰冷的目光,又默默將話咽了回去,連一句對不起都沒敢說出口。
是自己的麻煩連累了無辜的伊利亞。
伊利亞居居然直接轉身走了。
就這麼當眾翹掉了這節課。
溫棠呆立在原處,看著身邊那個空蕩蕩的座位,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一股綿密的酸澀感瞬間淹沒了胸腔。
原來在這所偌大的聖裘德,真的沒有一個人願意和他坐在一起,哪怕只是上一節普通的課。
海登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看到伊利亞甩臉走人,海登心裡暗自罵了一句:
裝什麼裝。
裝貨。
溫棠垂著頭,孤零零地坐在那裡時,像被朵烏雲籠罩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