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穿過繁華的街道,緩緩駛入一條老街區。
這裡的建築大都有著上百年的歷史,磚牆上攀附著繁茂的紫藤蘿。
店鋪都很低調,門面只有簡約的品牌名,但設計都各不相同。
每家店排列在一起,並不會讓人看著覺得雜亂無章,而是很和諧。
車速不快,足夠溫棠貼著車窗,把每一家店的門面都仔細欣賞一遍。
溫棠看得眼睛發亮。
他從來沒來過這種地方。
車子在其中一家店門口緩緩停下。
這是一家看著就很高檔的高級男裝店。
沒有金光閃閃的招牌,門臉上只有一行低調的燙金小字,櫥窗里立著兩個沒有五官,穿著修裁精緻的西裝的假人模特。
司機率先下車,恭敬地替埃利奧托打開車門。
埃利奧托整理了一下衣襟,優雅地邁下車,溫棠自己屁股挪過去,跟著下車。
這家高定店是埃利奧托特意選的。
風格比較年輕,時尚,應該會比較適合溫棠。
溫棠站在店門口仰頭看了看那行燙金小字,太藝術了,一個都不認識。
他伸手想去推門,手還沒碰到,門就從裡面被拉開了。
一位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士站在門內,深灰色三件套,胸前口袋裡插著一枚珍珠白的口袋巾。
他的目光先是看見了溫棠,然後落在埃利奧託身上,腰立刻彎了下去:
「海斯少爺,歡迎。」
「您的預約已經安排好了,量體的師傅在二樓等您。」
預約?
溫棠愣了一下,扭頭看埃利奧托。
埃利奧托面色如常,微微頷首,抬腳往裡走,:
「嗯,麻煩你們了。「
溫棠趕緊跟上。
店裡比外面看起來還要大。
空氣里浮著一股淡淡的香氣,不知道是薰香還是布料本身的味道。
一排排西裝按色系懸掛在胡桃木衣架上,燈光打下來,每一套都像雜誌封面。
溫棠走在軟軟的地毯上,連呼吸都放輕了。
「隨便看,」
埃利奧托在沙發上坐下來,長腿交疊,
「有喜歡的,拿下來試試。」
溫棠點了點頭。
一開始溫棠還有些拘謹,裝模做樣地東挑挑西看看,布料都不太敢摸。
後面埃利奧托讓那個中年男人先下去,自己也拿了本書看,溫棠就放鬆了下來,沉下心來認真挑選。
二十分鐘後。
埃利奧托坐在沙發上,看著溫棠抱過來的三套西裝,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第一套,藏青色,墊肩厚得像鎧甲,平駁領寬得能停飛機。
第二套,深灰色,細條紋,版型方正,胸口還自帶一條暗紋綢口袋巾,老氣橫秋的。
第三套,純黑色,一粒扣,看版型應該是十年前的經典款,掛在這家店的角落裡都嫌占地方,不知道溫棠從哪翻出來的。
「怎麼樣?「
溫棠眼睛亮晶晶的,期待地看著他。
埃利奧托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沒想到溫棠居然能精準地在這家店裡找出完全不適合他的這三套。
「你不喜歡嗎?」
溫棠察言觀色,抱起那套藏青色的在自己身上比了比,對著鏡子照了照,還挺滿意,
「我覺得這套很好啊,看著很穩重。「
穩重。
他要穩重幹什麼?
埃利奧托心裡輕嘆了口氣。
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溫棠從小到大,大概根本沒有什麼穿正裝的機會。
在他的認知里,西裝大概就等於成熟,等於穩重。
「這些,」
埃利奧托斟酌了一下措辭,
「不太適合你。」
「啊?為什麼?」
溫棠聲音一下低了下去,這可是他挑了好久才選出來的。
「你的骨架小,而且清瘦,」
埃利奧托把手上的書放回原位,站起來,走到衣架前,
「寬大的版型會把你整個人吞掉。」
「你要穿的,是剪裁乾淨、腰線明顯的。「
他說著,從衣架上取下兩套。
一套是短款西裝,香檳色,圓立領,衣長剛好到腰線,版型寬鬆,看著很俏皮又不失貴氣。
另一套是純黑的,單排兩粒扣,青果領,面料在燈光下有一些細閃,正式但不無聊。
「去試這兩套。」埃利奧托將衣服遞過去。
溫棠抱著西裝,順從地進了試衣間。
先換的是那套香檳色的短款。
穿好站在全身鏡前,他愣了一下。
鏡子裡的人腰線被掐得恰到好處,短巧的衣擺收在胯骨上方,兩條腿顯得又長又直。
就在這時,他看見了衣架上掛著的一件襯衫。
米白色的,面料具有光澤感的冷絲緞,腰部做了一圈隱蔽的抽褶收腰,袖口是垂落下來的燈籠袖,領口還有一圈細碎的褶皺。
溫棠盯著它看了幾秒。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小心地把它取了下來
試衣間的門打開的時候,埃利奧托正低頭看書。
聽到輕柔的腳步聲朝自己靠近,他漫不經心地抬起眼。
溫棠走到他面前,站在燈光下,身上是那件米白色的襯衫。
下擺是鬆緊的,完美貼合在少年纖細的腰線,燈籠袖蓬蓬地垂在手肘處,襯得那雙手腕又白又細。
領口的一圈褶皺貼著鎖骨,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衣服看著乖巧,其實一點也不老實。
而他本人渾然不覺。
還低著頭捻袖口,小聲說,我就是隨便試試。
乾淨的一雙眼睛,配上一身把什麼都說盡了的衣服。
埃利奧托的手指無聲地收緊了一頁紙。
溫棠有點不好意思,耳朵尖紅紅的,對著埃利奧托說:
「這件掛在裡面,我沒忍住。「
他往旁邊走了幾步,走到鏡子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眼睛裡閃著細碎的光。
「好好看。「
他小聲說。
是真的好看。
溫棠對著鏡子轉了一圈,越看越喜歡。
「不過,好像沒有什麼場合能穿這個。」
他戀戀不捨地摸了摸袖口,最終還是回到試衣間,把它脫了下來,仔細掛回衣架上,
他把它掛回去的時候,動作很輕,最後摸摸那件衣服,像在順毛。
埃利奧托坐在沙發上,一直到溫棠走了,久久都沒有回神。
久到溫棠都換好了那件他挑的香檳色西裝走出來,他的視線還停留空氣中的某一處。
「海斯?」
「嗯。」
埃利奧托收回視線,神色如常地看向溫棠。
這件短款穿在溫棠身上,果然比那三套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肩線乾淨,腰身利落,襯得溫棠終於像個豪門家的小少爺。
「就這套。」埃利奧托說。
「黑的那套也試一下。」
「好。」
溫棠乖巧地抱著黑色的那套再次折返回去。
香檳色那套會把溫棠襯得靈動,那麼黑色這套就更符合他安靜的氣質。
溫棠不太習慣地動了動脖子,抬眼看向埃利奧托:
「這套怎麼樣,會不會有點奇怪?」
溫棠自己看著不太習慣。
埃利奧托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溫棠面前,抬手替他把領口理平,指尖擦過那截被領子遮了半截的頸側時,動作幾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不奇怪。」
他退後半步,端詳著眼前的人,垂下眼,遮去眸底那點來不及收好的東西。
"很適合你。"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