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體在二樓。
老師傅是個乾瘦的老頭,戴著金絲眼鏡,軟尺一抖,圍著溫棠轉了一圈又一圈。
軟尺從溫棠胸前繞過去,溫棠僵著身子不敢動,視線亂飄。
飄到了坐在旁邊的埃利奧託身上。
埃利奧托端著店員送進來的紅茶,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不對。
是在看他的腰。
那道視線很輕,落在被軟尺勒出弧度的腰線上。
溫棠趕緊把視線收回來,不敢再看。
「腰圍,六十二。」
老師傅報數,筆尖在單子上飛快地記,
「腰很細啊。「
「平時是不是不怎麼吃飯?「
「吃的,我吃得很多。」
老師傅笑呵呵地沒接話,軟尺繼續往下量。
沙發那頭,埃利奧托垂下眼睫,抿了一口紅茶。
兩套西裝,一套直接帶走,一套加急改尺寸,總價八千六百美元。
溫棠站在前台,聽到這個數字的時候,腿差點軟了。
八千六。
他一個月的零花錢一萬,這兩套西裝就要花掉大半個月的,買了都沒錢請德文吃飯了。
他面上還是維持著鎮定,把卡遞了過去。
前台的女孩接過卡,在機器上刷了一下,表情忽然變得有些微妙,
「先生,您的費用,已經結過大部分了。」
溫棠有些奇怪,怎麼回事?
女孩壓低聲音,小心翼翼地朝沙發的方向瞟了一眼,
「海斯少爺剛才已經預付過了。現在帳單上只剩零頭六百美元。」
溫棠慌亂地回頭。
埃利奧托察覺到他的視線,看了過來:
「怎麼了?」
「你付錢了?」
平白無辜為他付了這麼多錢,溫棠一時間不知道怎麼辦,聲線有些抖。
「嗯。」
「為什麼?」
溫棠問他。
埃利奧托從沙發上站起身,走過來,語氣平靜得像在宣布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晚宴是公事。「
「你站在我身邊,代表的就是學生會的門面。著裝是工作要求。這套西裝算是工作配置。」
溫棠張了張嘴。
聽起來好像有點道理,但又有哪裡不對。
「可是還有一套呢?」
「那套六百美元,留給你自己付了。」
這不太對吧,兩套價格差這麼多嗎?
溫棠懷疑埃利奧托在忽悠自己,但是他沒有證據。
他拿起那件短款的外套,去衣領那找吊牌,可惜沒有。
肯定騙他的,他不能就這麼接受了。
埃利奧托見他還要拒絕,接著說:
「之前不是說欠我一次嗎。」
「這次抵了。兩清。「
等一下。
欠一次,是他欠埃利奧托的人情。
怎麼變成抵西裝錢了?
溫棠的腦子轉了三圈,沒轉明白,人已經被埃利奧托示意去付那六百美元的零頭了。
前台的女孩笑著接過卡,溫棠沒有注意到。
出了店門,夜風一吹,溫棠打了個哆嗦。
埃利奧托看了眼他,
「你先上車。」
「我落了東西。」
溫棠乖乖點頭,先鑽進了車裡。
店裡。
埃利奧托走到溫棠試衣服的那個試衣間。
中年男人跟在他身後,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試探著問:
「海斯少爺,是忘了什麼東西嗎?」
「這件米白色的襯衫。」
「包起來。」
中年男人立馬應和:
「好的,那尺寸要改嗎?」
「按剛才量的檔案改。」
「是。「
中年男人躬身去取衣服,走了兩步,又忍不住回頭:
「需要送到您的家裡嗎?」
「不用。「
埃利奧托看著那件襯衫被從衣架上取下來,疊好,裝進紙袋。
「先留在這裡。」
「對了。」
他忽然又開口。
「袖口替我加一樣東西。」
中年男人停住:「您說。」
「一片雪花。」
「用碎鑽。」
中年男人愣了愣:「雪花?」
「嗯。」
埃利奧托看著紙袋裡那團安靜的米白色。
「碎鑽就好。光一轉,才看得見的那種。」
溫。
他把那個音節在舌尖上過了一遍。
Wen。
和Winter的開頭,是同一個音。
冬天,雪花,很配他。
中年男人躬身的弧度深了幾分:「好的,海斯少爺。」
總會有場合穿的。
埃利奧托心想。
埃利奧托送溫棠回到羅徹斯特莊園的時候,已經九點多了。
溫棠提著兩個西裝袋,躡手躡腳地進門。
客廳里黑著燈。
他鬆了口氣,放輕腳步往二樓走。
走廊里也黑著。
溫棠摸到自己房門口,手剛要去擰門把手。
「回來了?」
一個聲音從他房門邊上傳來。
溫棠嚇得一抖,後背撞在了走廊的牆上,手上的兩個袋子碰撞發出聲音。
海登抱著手臂,就站在他房門口,背靠著他的門框。
不知道站了多久。
「海登?你站在這裡幹什麼?」
溫棠咽了口口水。
「等你。」
海登直起身,視線往下一掃,落在溫棠手裡的西裝袋上。
溫棠下意識把袋子往身後藏了藏。
晚了。
這個牌子溫棠不認識,但海登認識。
「兩套?」
「買來幹嘛的?」
溫棠小聲說,
「一套明天穿,一套以後穿。」
海登當然知道明天溫棠要幹什麼,居然還特意去買西裝。
海登便故意問,但聲音聽不出情緒,
「明天你穿什麼西裝?」
溫棠沒辦法只能交代,畢竟說好了回家就告訴他的。
「我明天晚上,請德文吃飯。」
他垂著眼睛,語速很快。
海登居然沒追問。
走廊里安靜了兩秒。
「衣服誰付的錢?」
溫棠的聲音更小了:
「海斯。」
「呵。」
海登冷笑了一聲,一點溫度都沒有。
海登往前一步,陰影整個罩下來,
「你穿著別的男人送的衣服,去請另一個男人吃飯?」
溫棠茫然地眨了眨眼:
「衣服只是衣服啊。」
海登盯著溫棠看了半天,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你到底有沒有——」
話說到一半,他又咽了回去。
算了。
跟這個榆木腦袋說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