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棠跟在服務生身後,穿過整個餐廳。
地毯很軟,他能感覺到,零星有幾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服務生在窗前停下了腳步,微微彎腰,
「您的位置。」
溫棠往窗外看了一眼,外面是一條小河,河面上有船慢慢划過,拖出一條碎金似的光痕。
服務生替他拉開椅子。
溫棠坐下來,說了聲謝謝。
桌上已經擺好了燭台和一小束白色的花。
服務生貼心地替他倒上清水,畢竟這位客人看著就還沒到可以飲酒的年齡。
隨後他又放下一小籃烤得金黃酥脆的餐前麵包。
「請稍等,另一位客人到了之後,隨時可以為您安排點餐。」
「好的,謝謝。」
溫棠拿出手機看了一眼,還有五分鐘就到他們約好的時間了。
德文還沒有到。
溫棠把手機放在手邊,想了想,又拿起來,把音量調成了靜音,決定先等會。
溫棠拿起眼前的菜單。
菜單是皮面的,打開之後,裡面一半是法文,一半是英文。
沒有圖片,只有菜名和價格,價格倒是標得很清楚。
溫棠迅速合上了菜單。
太貴了。
不過德文教會他的東西,本來就不是用錢能算的,還是很值得的。
而此時此刻,德文正站在鏡子前,再次把自己的頭髮弄亂,又用手把它撥回去。
「你好了沒有?」
亞當癱在床上,生無可戀,德文非要拉他過來幫他挑衣服,
「你要遲到了,你知道嗎?」
「閉嘴,我知道。」
德文面無表情地說,手卻沒停,又整了一遍領口。
他已經挑了一個小時的衣服。
太正式的不行,太休閒的不行,太貴的他不想在溫棠面前顯得刻意,太便宜的,又怕配不上那家餐廳。
最後他選了一件比較寬鬆低調地西裝。
「走了。」
德文抓起手機和車鑰匙,出了門。
走到樓下大廳的玻璃門前時,他又停下腳步,側過頭借著玻璃倒影看了一眼自己的形象
還行。
溫棠又看了一眼手機。
他想發問問德文到哪了,打了一半,又刪掉了。
催什麼催,哪有請人吃飯還催的。
他把手機扣在桌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德文還沒來,但他不是很急。
他知道德文是個很守約定的人
正這麼想著,桌上的燭火,忽然晃了一下。
一道影子,從他身後落下來,斜斜地鋪在了潔白的桌布上。
溫棠抬起頭。
德文站在桌邊。
肩上帶著點涼意,呼吸有點急,顯然是走快了。
他一隻手撐在桌沿上,垂著眼睛看溫棠,目光從溫棠的臉上一寸一寸往下移。
溫棠被他看得不自在,小聲提醒:
「你坐呀,德文。」
德文這才回神,有些慌亂地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了下來。
「你今天很好看。」
好直白。
德文說完這句話,自己先別開了眼。
溫棠沒料到他會這麼直接地誇獎自己,低頭去夠菜單,結結巴巴地開口:
「你看看想吃什麼?今天我請客。」
德文把菜單從他手裡抽走,翻到英文那頁,掃了一遍。
「你吃得慣牛排嗎?」
「吃得慣。」
「三分?」
「全熟。」
德文笑了一聲,招手叫來侍者,用法文報了一串菜名。
發音不算標準,但夠流利,侍者微微點頭,又低聲問了兩句,退下了。
溫棠捧著自己的水杯,眼睛亮晶晶的:
「你還會法語?」
德文面不改色,
「不會,來之前背了幾個菜名而已。」
「那你為什麼不說英文?」
德文頓了一下,
「不知道,突發奇想,顯得專業點不行嗎?」
溫棠笑得肩膀直抖。
他笑得很放鬆。
前菜上來之後,話就完全打開了。
溫棠一邊小口喝著奶油蘑菇湯,一邊跟德文講他媽媽練英文的事,每次打電話都要用一遍,還要抽查我。
德文差點被湯嗆到。
德文跟溫棠講隊裡的糗事,誰訓練的時候把球拋進了自己頭盔里,誰做體能做到一半假裝口吐白沫跑去跟教練請假。
溫棠一直在笑,說橄欖球隊的大家這麼好玩的嗎。
「以前沒人跟你說過這些?」
德文隨口問。
溫棠說:「沒有啊,不是還沒開始訓練嗎?」
德文頓了下:
「我的意思是,呃,像我說的那些糗事之類的?」
溫棠的笑淡了一點,搖搖頭:
「沒有。我在學校里不太認識人。」
德文看了他一眼,叉起一塊鵝肝放進他盤子裡:
「那以後我和你說。」
溫棠心頭一暖,重重地點了點頭。
主菜上來的時候,溫棠切著盤子裡的惠靈頓,猶豫了很久。
德文見他有話說,便主動放下了手中的刀叉,揚了揚下巴:
「想說什麼就說。」
溫棠放下刀叉,深吸一口氣,
「德文。」
他很認真,臉蛋因為剛剛笑得紅撲撲的,像一個蘋果,
「我是想說,謝謝你教我打球。」
說完,覺得不夠,又補了一句:
「謝謝你願意教我。」
「沒有你,我不可能進球隊的。」
「這頓飯是我欠你的。」
「行了。」
看著那雙大眼睛裡滿溢而出的感激和信任,德文只覺得胸口一陣發緊。
德文打斷他,
「我知道了。」
隨後又吐出三個字。
「不客氣。」
溫棠偷偷看德文的表情。
德文低著頭重新拿起刀叉切牛排,側臉看著跟平時沒什麼兩樣,可耳尖卻紅了,即便他膚色有點深,他也能看出來。
溫棠低下頭,抿著杯沿,沒忍住,笑了。
門口的風鈴,輕輕響了一下。
有新客人進來了。
德文沒有太在意,隨意抬了下眼。
進來的人很年輕,臂彎里挽著一個女伴,長裙曳地,香水味隔了半個餐廳都飄過來一絲。
服務生迎上去。
男人或者說是一位年紀不大的男生,他的目光習慣性地掃過全場,然後,停住了。
停在了他們這一桌,像是看到了認識的人。
溫棠背對著門坐著,露出小半張側臉和一截白得發光的脖頸。
男生的眉梢,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視線從溫棠身上挪開,落到了對面,落在了德文的臉上。
仔細打量了一番,然後沒什麼表情地移開了。
德文卻繃緊了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