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長島穩步從深秋邁向冬天。
溫棠不知道的是，最近有一張照片正在網上悄悄發酵。
就是晚宴那晚，在雨里拍下的那張。
拍照的男生是個美術生，回去以後把照片發在了自己的小號上，什麼帶任何標籤，只打了「素材」兩個字。
他這個小號沒有粉絲，所以也沒想到會有人注意到。
起初只是小範圍地轉。
後來，幾個專門發素材和壁紙的博主刷到了，一眼相中，挨個搬運了一遍。
男生好幾天後登了一次小號，結果就發現自己後台炸了，他只是想記錄一個很好的人體光影和構圖而已。
這時候想刪也來不及了。
那張照片確實好看，拍得也好。
深秋的夜雨，黑色的傘面大半傾向黑頭髮的男孩，撐傘的人垂著眼看他，燈光在兩個人周身暈開一圈，雨絲在光里根根分明。
評論區一片驚嘆，有人求出處，有人問這是哪部電影的截圖。
小出圈了一把。
然而沒過多久，有人認出了撐傘的那位矜貴少年。
「等等，撐傘的這個人看起來有點眼熟，是不是海斯家的那位？」
「海斯？哪個海斯？」
「還能是哪個。班傑明·海斯議員啊，正在競選最關鍵節點的那個！這是他獨子，聖裘德的學生會主席，我在政經新聞的照片裡見過他。」
評論的風向，從這一刻開始變了。
「議員的兒子？他父親現在正處於競選的風口浪尖吧，這種私人照片傳得到處都是，真的沒問題嗎？」
「會不會是公關團隊故意安排的形象營銷？」
「看著明明像是無意間被偷拍的啊……」
「不過重點難道不應該是，傘底下那個黑頭髮的男孩子是誰嗎？」
「有人能扒一扒嗎？我真的太好奇了！」
只不過，這類試圖挖掘少年身份的評論下方，自始至終沒有任何知情人回應。
還有直接摸到班傑明·海斯競選主頁的，在評論區順手留下了不少正面好評，說兒子這麼有教養，父親肯定差不到哪裡去。
這些雪花般湧來的正面評價，班傑明·海斯全看在了眼裡。
他每天都會讓助理整理一份與自己相關的輿情簡報，兒子的這張照片能帶來如此正向的口碑溢出，是他事先完全沒預料到的。
倒是那些真正認出溫棠的人，一個個閉緊了嘴。
聖裘德的，艾什頓的，聖瑪麗的，那晚在場的人只要看到照片，就能認出傘底下那個黑頭髮的是誰。
不過沒有人往外多說一個字。
在學校里傳傳帖子，還能算上小打小鬧，真把名字捅到外面去，是一定會被收拾的。
論壇里追刪封號的手筆還擺在那兒，更別說另外那幾位背後盤根錯節的權勢。
有個那天在場的外校學生，吃飯的時候多喝了兩杯，掏出手機在評論區打了半行字，剛要發出去，就被同行的朋友眼疾手快地一把死死按住了手。
「你瘋了？」朋友壓低聲音喝道。
那半行未發出的字最終被徹底抹去，誰也不敢當第一個試探底線的出頭鳥。
於是，這張意外出圈的照片，就這樣乾乾淨淨地留在一片讚美與善意中。
連帶著班傑明·海斯的競選主頁，都憑空多出了不少拉近平民好感的正面輿論。
......
周一早上，埃利奧托被一通電話叫回了家。
二樓寬敞的書房內，班傑明·海斯正坐在重木書桌後。見兒子推門進來，他將桌上的平板電腦順手推了過去。
屏幕上正是那張照片和下面的一些評論。
「看看吧。」班傑明語氣平緩。
埃利奧托沒有落座，身姿挺拔地立在桌前，垂下清冷的眼眸掃了一眼屏幕。
班傑明的眉宇間帶著一絲難得的滿意：
「什麼關係？」
埃利奧托開口，「學生會的一位幹事，現在是我的助手。那天晚宴下雨，他和我一起在做收尾工作，當時他手上沒有傘，僅此而已。」
「羅徹斯特家帶回來的那個孩子。」
班傑明顯然是早就查過了，此刻發問不過是在考量兒子的坦誠度。
埃利奧托神色未變，沒有否認。
「嗯。」
「什麼時候認識的？」
「開學以後。」
「平時走得近？」
埃利奧托說，「工作上有來往。」
班傑明修長的手指在平板屏幕上漫不經心地下滑著。
隨著頁面拉到最下方，評論區的畫風逐漸從對形象的讚美變成了另一種曖昧的走向。
班傑明挑了挑眉，指尖在其中一條寫著「看著好配」的留言上停頓了一下，抬眼看向兒子，語氣裡帶了幾分耐人尋味的好奇：
「我看這下面不少年輕人都在說你們倆看著很親密。」
埃利奧托冷淡地看了父親一眼。
「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班傑明把平板順手扣在桌面上，嘴角掛著一絲戲謔，「隨口一說。」
書房裡安靜了幾秒。
「我沒有要責怪你的意思，你談個小男朋友我也不介意。」
班傑明往椅背上一靠，交疊起雙手，
「照片拍得不錯，你們年輕人的事，我不干涉。繼續保持這種形象，對你，對他，都沒有壞處。」
埃利奧托深邃的眼眸微微收緊。
「父親。」他說，「我沒有利用他的意思。」
「我什麼時候說你利用他了？」
「那就請讓公關團隊把熱度降下去，他還只是個學生。」
埃利奧托的聲音透著冷硬。
班傑明看著面前鋒芒畢露的兒子，臉上的溫和徹底退去，冷了下來。
「我說了，我沒有拿他做文章的意思。」
「最好沒有。」埃利奧托居高臨下地與父親對視，「我無意炒作，這件事，到此為止。」
父子二人隔著寬大的書桌無聲對峙。
最終，是班傑明先收回了銳利的視線，有些煩躁地擺了擺手：「隨你。出去吧。」
埃利奧托微微頷首，毫不猶豫地轉身推門出了書房。
門在身後合上，他在走廊里站了幾秒。
從小就是這樣。在這棟房子裡，任何東西在父親眼裡都必須先放在權勢與籌碼的秤上稱一稱，量出它的利用價值。
他不喜歡。
坐進車裡，他沒有立刻發動。
父親的那句「談個小男朋友」，在他腦子裡又過了一遍。
呵，大概是還想吃一波性少數群體的支持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