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校里對溫棠的那種特殊待遇,不知不覺中成了心照不宣的常態。
沒有人刻意去下達什麼指令,但在這種由等級與利益織就的社交場裡,所有人都順時度勢地做出了同頻的抉擇。
下雨天從教學樓台階走下,總會有順路的同學恰好停下腳步,自然地問一句要不要共傘。甚至連平日裡高高在上的高年級生,在走廊迎面碰上時,也會不著痕跡地側身讓出道來。
在聖裘德這樣的頂尖私立男校里,階層與目光永遠赤裸地擺在明面上。
誰站在金字塔的哪一層,彼此心如明鏡。
而如今,站在權力與聲望最頂端的幾個人對溫棠是什麼態度,全校都看在眼裡。
連他們都不吝於直白地表現自己對溫棠的熱切,其他人還有什麼必要端著那點可笑的清高?
溫棠禮貌回應大家對他的好意,但是並沒有深交的意圖,在學校的日子好過了很多但是依舊很平靜。
然而他並不知道,那些明晃晃的打量雖然收斂了,卻並未消失,而是化作了更隱秘的暗潮。
看他的人不再肆無忌憚地直視,而是改成了擦肩而過時放慢的腳步以及那些總能精準踩在他行程點上的「偶遇」。
......
那張雨夜撐傘的照片,在發酵了幾天後本該熱度漸退。
大家都以為這只是一場網絡上的短暫浪潮,很快會被遺忘。
直到一個月之後,橄欖球秋季聯賽現場的一組高清抓拍流了出來。
這場比賽雖然是學生之間的比賽,但每年都會有新生代真的會成為職業球員,所以吸引不少社會人士和媒體。
今年亞歷克斯格外收到關注,母親是知名的藝術家,兒子卻選擇體育,還打得不錯,不少人押寶在他身上。
一群黑漆漆的長槍短炮捕捉著亞歷克斯的一舉一動。
其中一組照片裡,剛結束比賽的亞歷克斯大汗淋漓地將溫棠一把摟進懷裡,修長的手臂大方地壓在他瘦削的肩上,順手揉了揉他黑軟的頭髮,而溫棠則笑得眉眼彎彎,臉頰帶著運動後的薄紅,球衣上還蹭著大片的草屑。
另一張則是兩人並肩坐在場邊的凳子上休憩,年輕的隊長微微傾身,側耳聽著身旁人說話,神情專注。
照片一經傳出,立刻引發了新一輪的瘋狂轉發。
「等等……這個黑頭髮的男生,不就是之前雨夜撐傘的那位嗎?」
「臥槽,還真是同一個人!」
「一個是高官的獨子,一個是橄欖球隊意氣風發的隊長……這是什麼頂級豪門連續劇的劇本?」
很快,有網友將這兩組相隔兩個月的照片拼在了一起。
一邊是深秋夜雨中黑傘下的隱秘溫柔,一邊是陽光草場上肆意張揚的少年意氣。
同框的永遠是同一個清瘦單薄的身影。
舊貼被頂了回來,新照片源源不斷地續著熱度。
溫棠在社交軟體上刷到這些內容時,整個人陷入了一種巨大的茫然與失語中。
誰能懂他在刷視頻刷到自己照片時的絕望?
他明明只是一個普通的高中生,怎麼一覺醒來,生活就像是被推上了一個看不見盡頭的巨大舞台?
……
而此時的海登,已經徹底被這股輿論風暴折磨到了理智的邊緣。
溫棠在學校里走動的每一個身影,都像是一塊磁鐵,吸引著周遭無數窺探的目光。
他更無法接受學校里甚至社會上都默認溫棠和別人似乎已經綁定的言論。
周日上午,梅森發來消息,轉手甩過來那張刺眼的圖片,
「什麼感想?」
海登面沉似水地回了一個字:
「滾。」
扔下手機,他在空曠的房間裡煩躁地踱步,胸口憋著一團無名業火。
最終,他拉住房門,大步走向書房,一把推開了門。
理察正坐在桌前翻閱著厚厚的文件,連頭也沒抬:「說。」
「網上那些東西。」海登壓著火氣,「你能不能找人處理掉。」
「什麼東西?」
「你知道我在說什麼,溫棠的照片,還有那些亂七八糟的評論。」
理察這才緩緩抬起頭,那雙銳利的眼睛審視著自己的兒子,忽然輕笑了一聲:
「我倒覺得挺好。」
「哪裡好?」
海登咬牙切齒。
理察看著兒子漲紅著臉、一臉煩悶的模樣,不僅沒有收斂,反而手中的文件慢悠悠地又翻了一頁,語氣里透著幾分商人權衡利弊的精明,他故意說道:
「急什麼?海斯家那個,還有默瑟家那個,最近在外面可都勤快得很。說實話,溫棠這孩子對我們家、對家族以後的布局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你把他當成什麼了?」
海登果然被激怒,胸口劇烈起伏著,聲音陡然拔高,
「這也能拿來當成家族利益的籌碼嗎?」
「你這麼對他,也不怕你新娶得女人對你有意見?」
理察冷眼看著他雷霆震怒的樣子,不僅沒生氣,反而冷哼一聲,毫不留情地擊碎他最後的稚氣:
「你覺得會嗎?」
海登劇烈起伏地胸口一滯,他拿不準,理察這麼有權勢地位,蘇悅會和他翻臉嗎?
理察沒管他的遲疑,繼續開口:
「少在我面前發脾氣。你如果真有本事,就自己去處理。這麼大個人了還跑來找爸爸替你收拾爛攤子。」
海登死死咬著牙槽,腮幫緊繃得發疼。
他氣得渾身發抖,恨不得立刻反駁,可理察的眼睛卻像一面鏡子,赤裸裸地照出了他此刻的無能、青澀與被動。
理察的話像一記重錘,狠狠砸醒了他。
他不得不承認,理察說得對。
在這個現實的世界裡,光靠青春期的憤怒、彆扭和幼稚的占有欲,什麼都保護不了。
書房內安靜了下來。
海登眼底翻湧的怒火一點點沉澱、冷卻,最終化為一片隱忍而晦暗的沉凝。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目光冷冷地掃過桌角。
那裡還靜靜躺著一疊理察前幾天扔給他、他卻一直看都沒看一眼的家族核心項目與企業報表。
他伸出手,一把將那疊厚厚的文件抓進手裡。
海登一言不發地轉過身,推門走出了書房,拿著文件回了自己的房間。
直到門關上,理察掃了一眼空了的桌角,眼裡划過一絲得逞的笑意。
之前怎麼說海登都不願意多看一眼他給的文件,今天激他兩句就自己主動拿走了,終於給他找到辦法了。
對於溫棠這個孩子,理察是很滿意的,乖巧懂事,和海登都能處好關係。
或許就是因為太好了,海登喜歡他,所以別人家的孩子好像也喜歡他。
海斯家他不喜歡,太壓抑,海斯的那個兒子不錯,默瑟家不錯,兒子也陽光開朗,這個最合適。
唉......這是想哪去了?
理察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
既然海登動了心思,他自然是不會把人往外推的,至於最後誰會得到滿意的結果,就看年輕一輩的本事了。
網上那些帖子理察不打算處理,留著至少能刺激海登一段時間。
......
夜色深沉,回到房間的海登獨自坐在窗前。
直到今晚,他才明白如果想在這些虎視眈眈的競爭中占據勝算,把溫棠牢牢護在羽翼下,就必須撕掉稚嫩的外殼。
或許,他父親之前催促他提前涉足家族企業、接手核心事務的決定,從一開始就是對的。
溫棠不是一件可以藏在溫室里任由別人注視的玩物,要想真正擁有與守護,他必須擁有與之匹配的能力。
……
伊利亞剛剛結束了本周例行的私人心理評估。
寬敞的診療室內,私人醫生合上病歷夾,鏡片後的目光帶著幾分職業性的審視:
「伊利亞,你的心率監測和皮質醇水平最近出現了異常的波動。作為你的主治醫生,我必須提醒你,你的精神防禦機制正在發生鬆動。最近有什麼特殊的刺激源嗎?」
桌面上,被醫生順手扣在一旁的平板電腦屏幕隱隱透出亮光。
伊利亞靠在沙發里,身形挺拔,神色冷淡得仿佛在聽一件與自己毫無關係的事。
他向來對周圍的一切人與事都維持著絕對的疏離。
然而,那些本該被他完美屏蔽在世界之外的瑣碎輿論卻像無孔不入的潮水般,一次次衝垮了他苦心築起的理智防線。
他沒有回答醫生的話,但這種沉默本身就是一種默認。
從診療室出來時,伊利亞周身散發的寒意讓沿途的人連呼吸都放輕了許多。
黑色的加長轎車已經安靜地候在門廊下,他剛走下大理石台階,陪同的管家便快步從身後追了上來,低聲提醒道:
「少爺,先生請您過去一趟。」
伊利亞的腳步微微一頓,湛藍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譏諷。
看來,他那位父親已經對他的失控了如指掌。
書房裡,尼古拉斯維奇正坐在落地窗前擦拭著手裡的鋼筆,見他推門進來,眼皮都未抬一下:
「最近常往外面跑。」
「嗯。」伊利亞應得簡短。
「去哪了。」
「隨便轉轉。」
尼古拉斯維奇放下鋼筆,抬眼看了過來:
「海斯家的事,你應該也看到了。」
伊利亞沒有說話。
「學學埃利奧托。」
尼古拉斯維奇冷冷開口,
「人家連一張私密照片都能恰到好處地為他父親的競選加分。」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下去:
「別整天沉迷於那些上不了台面的私慾。」
伊利亞的呼吸在胸腔里猛地滯澀了一瞬。
他父親知道了。
在這一瞬間的電光石火間,他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地想通了更多事。
溫棠的帖子在學校的論壇爆發的那天,確實有一條奇怪的簡訊通知他去看。
當時的他心緒翻湧,並未深究。
可現在回頭細想,那條消息出現得太巧。
而他確實看了,甚至還找人刪帖,封號。
現在想來他都不知道,自己找的人會不會都是父親安排好的。
他不會去質問。
在這棟豪宅里,這種無孔不入的監視與操縱早已是家常便飯。
「我知道了。」
伊利亞垂下眼睫,將眼底所有的陰鬱盡數掩去,聲音低啞地應下。
「去吧。」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退出了書房。
門廊下的冷風灌進衣領,司機恭敬地為他拉開車門。
伊利亞坐進後排,報了學校的地址,隨即將身體陷進皮革椅背里,緩緩閉上了眼睛。
車窗外,長島的天空陰沉得像是要滴出水來。
半路,口袋裡的手機輕輕震動了一下。
伊利亞睜開眼,面無表情地拿出來看了一眼。
是他用小號關注的一個帳號,點開正是不久前在網絡上悄悄發酵的那組照片。
屏幕上,陽光下黑髮男孩笑得毫無防備,而身側的人親昵地揉著他的頭髮。
一種混雜著胃部痙攣般的噁心感與密密麻麻的燥意瞬間湧上來。
可即便這樣,他的手指卻像有自己的意識一般,沒有將頁面劃掉。
相反,他點開了圖片。
伊利亞一張不漏地將它們全部長按保存。
隨後,他將那些照片一寸一寸放大,將周圍所有雜亂的人影,全部抹除掉。
直到屏幕的方寸之間,只剩下溫棠一個人。
伊利亞盯著屏幕上被裁剪得完美的單人照片看了很久,最後將它放在了自己的加密相冊里。
......
十二月的末尾,隨著終考鈴聲在聖裘德的鐘樓上方響起,漫長的秋季學期終於畫上了句號。
積雪厚厚地壓在教學樓的尖頂與橡樹枝頭。
溫棠收好筆盒,將最後一門課的試卷交到講台上。
走出教室的那一刻,漫天細碎的雪花斜斜飄落。
寒假真的要來了。
他緊了緊脖子上的圍巾,把大半張凍得微紅的小臉縮進柔軟的衣領里,順著擁擠的人流緩緩走出教學樓。
四周的空氣里全都是同學們的談笑聲。
「嘿,今年聖誕準備去哪?我爸的私人飛機直接飛阿斯彭,那邊的新雪道聽說還不錯。」
「算了吧,阿斯彭人太多,我和幾個朋友包了瑞士阿爾卑斯山腳下的一整棟私人木屋,準備去那邊玩幾天。」
「真羨慕你們,我媽非讓我去邁阿密的海灘曬日光浴。」
遙遠的字眼,溫棠聽著無感,只希望自己能拿個好分數。
他抱著自己的課本,加快腳步,超過了這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