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瑟家的門鈴響的時候,亞歷克斯穿著家居服,正在餐廳里喝牛奶。
他們家一向早睡早起。
亞歷克斯去開門,看清門外站著的少年時,眼底漫開笑意:
「這麼早?」
才八點不到。
「怕路上堵車。」溫棠抿了抿唇,小小地笑了下。
周六不是工作日,而且時間這麼早,從羅徹斯特莊園到這裡,一路暢通,根本不堵。
亞歷克斯看了他兩秒,並未拆穿這笨拙的藉口,側身讓他進來:
「進來吧,我媽在畫室。」
畫室在一樓朝南的位置,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結了薄冰的泳池。
溫妮穿著寬鬆的工作罩衫,頭髮拿一支鉛筆隨意挽著,看見溫棠,眼睛先亮了:
「來了?吃過早飯了嗎?」
「吃過了,阿姨。」溫棠路上下車買了個麵包吃。
寒假溫妮讓溫棠練了排線,到今天,線條方面已經進步了很多,看得出平時有認真練習。
溫妮拍了拍身邊的畫架,「今天不教複雜的,先畫一個梨子。」
一個梨子,溫棠畫了整整一個上午。
第一遍,梨子畫出來除了有個梗,其他看起來更像個土豆。溫妮也不笑話他,站在他身後,握著他的手帶他拉線:
「線要一口氣下來,錯了也不要回頭描。」
一遍又一遍,終於像點樣子了。
溫棠畫得專注,袖子蹭上了炭灰都不知道。溫妮靜靜地看著他,她就知道這個孩子是沉得下心的,心裡愈發滿意和喜歡。
下午,溫妮把靜物台往窗邊挪了挪,揚聲朝外面喊:
「亞歷克斯。」
亞歷克斯探頭進來:「怎麼了?」
溫妮指了指靜物台旁邊的小射燈,「幫我扶著這個燈,往左偏十五度。」
亞歷克斯聽話地過去扶了整整十分鐘。
「媽。」他誠懇地說,「這個燈,有架子。」
「架子不穩。」溫妮面不改色,這是給他創造機會怎麼就沒懂呢,還抱怨。
又過了十分鐘,溫妮指了指靜物台斜後方的一張凳子:
「坐那兒吧,千萬別動,你一動,影子就晃。」
亞歷克斯不知道說什麼,但他還是乖乖坐下了。
他單腿踩在高腳凳的橫槓上,修長的手臂搭在膝蓋處,姿態顯得隨性。
那個位置正對著溫棠的畫架,亞歷克斯就這麼微微昂著下巴,琥珀色的雙眸毫無顧忌地直勾勾打量著溫棠。
溫棠原本正在專注落筆,可對面那道視線實在是太有存在感了。
他每畫幾筆,剛抬起頭準備觀察梨子的光影,一撞眼就會對上亞歷克斯那雙注視著他的眼睛。
亞歷克斯長相本來就英俊挺拔,這樣毫無保留的凝視像是一種無形的磁場,壓得溫棠一陣心慌意亂,連帶著手裡的筆尖也跟著晃動。
被那道視線打擾得再次把線畫歪時,溫妮看不下去了,走過來順手敲了敲自己兒子的凳子腿。
明明沒說溫棠,但他的耳根卻紅了,害羞自己分神被抓住了。
亞歷克斯坐在凳子上一動不動,唇邊一直掛著一抹笑。
中途休息,溫妮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我帶溫去看看我收藏的那些畫。亞歷克斯,你去廚房,讓阿姨把點心送到小廳。」
走到半路,溫妮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她看了一眼屏幕,眼底划過一絲微光,順水推舟般把身邊溫軟的少年交給了跟在後面的兒子:
「你帶溫過去吧,我接個重要的電話。」
那通電話,接了快一個小時。
收藏室里很安靜,四面牆上掛滿了畫。
亞歷克斯陪在溫棠身邊,一幅一幅細緻地給他講解。
溫棠微微仰著小臉,黑亮的雙眼看得入神,長長的睫毛在日光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陰影。
「你懂的也好多啊。」溫棠轉過頭看他,眼裡閃爍著崇拜的光彩。
「從小就在畫室里泡大的,」亞歷克斯雙手懶散地插在褲袋裡,「聽也聽會了。」
「那你怎麼沒跟著阿姨學畫畫?」
「坐不住。」亞歷克斯低低地笑了笑,「我媽因為我不學畫畫生氣了很久。」
溫棠被他逗得也跟著彎起了唇角。收藏室暖的燈光灑在兩人身上,他們之間只隔著半步的距離,隨著走動,衣袖時不時輕觸在一起,泛起一絲麻麻的微癢。
四點多的時候,溫妮才慢悠悠地尋了過來。
「差不多啦。」溫妮拍了拍手吸引過來兩人的視線,「今天就到這裡。溫,下周六還來啊,要是不來,我可讓亞歷克斯去把你抓過來。」
溫棠聞言彎起眼睫,乖巧地點了點頭:「好的溫妮阿姨,我下周一定準時來。」
......
回到莊園,天色剛擦黑。
和在客廳的理察和蘇悅打過招呼後,溫棠上了樓。
走廊的燈沒開全,溫棠放輕了腳步。
海登房間的門虛掩著,可人卻不在裡面。
人正背靠在他房間的門框上,雙手環抱在胸前,高大的身軀幾乎融進走廊的陰影里,不知獨自在這裡等了多久。
溫棠的腳步頓住了。
「回來了。」海登開口,聽不出情緒。
「……嗯。」
「畫了一整天?」
「嗯。」
「畫的什麼?」
「梨子。」溫棠老實巴交地說,「上午畫梨子的素描,下午阿姨帶我去看她收藏的畫。」
「她帶你?」海登捕捉到了重點,眼睛眯了一下,「還是他帶你?」
溫棠沒答。
海登從門框上站直了,朝他走過來。
走廊很窄,溫棠下意識往後退。
海登在離他半步的地方停下,把走廊頂燈的光擋去了一半。
「讓開一下。」溫棠的聲音有點發緊,「我要回房間。」
海登沒動,他的視線落下來,落在溫棠的唇上。
視線如有實質,溫棠難為情地偏過頭去,海登的喉結動了一下。
半晌,海登抬起手。
溫棠的睫毛顫抖地厲害。
那隻手只是輕柔地越過他的臉側,粗糙的拇指在他白皙的顴骨處極輕地撫了一下,拭去了一點不知何時沾上的黑炭灰。
「臉上蹭髒了。」
他眷戀地收回手,後撤了一大步,將通往房門的道路讓了出來。
「下次我送你去。」
「不用。」
「我說,我送你去。」
海登說完,轉身進了自己房間,門在身後合上。
溫棠貼著牆站了好一會兒。
一門之隔,海登背靠著門板,盯著自己的拇指看了半天。
他本來是想道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