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老爺子想聽實話。
可季懷商嘴唇緊抿,一言不發。
他總不能告訴老爺子,他看上了一個大他四歲的保姆吧?
他更不能說,那保姆是當年養父母在農村花一萬塊錢給他娶來的,是他名義上的妻子,現在正躺在他親小叔季獻玉的床上。
那種屬於自己的私有物被別人強行奪走、甚至打上別人烙印的煩躁感,讓他今天連敷衍方宜新的精力都沒有了。
他現在只想把身邊這些亂七八糟的鎖鏈全部斬斷。
只有斬斷了這些牽扯,他就能毫無顧忌地去把馮小螢搶回來。
見他死咬著牙不答,季老爺子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試探道:「怎麼,在外面遇著喜歡的姑娘了?哪家的千金?」
「我就是想退婚。」季懷商避開問題,聲音低沉,「明天我就親自去方家把話說清楚。」
見他鐵了心,季老爺子的臉色也斂了起來,敲敲桌沿:「懷商,婚姻不是兒戲。」
「季方兩家聯姻,牽扯著南區開發案那個幾十億級別的項目。」
「你現在單方面悔婚,方家下不來台,必定會出波折,集團董事會那邊你怎麼交代?」
季懷商早有準備,回道:「我心裡有數,絕不會讓公司吃虧。」
他迎著季老爺子微怒的視線,沉穩開口:「方宜新私生活不乾淨,我手裡有她的把柄。只要東西亮出來,方家為了臉面不敢鬧。」
他沒細說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髒事。
方宜新有字母圈的癖好,甚至在方家養了個長得跟他有六七分像的貼身保鏢。
季懷商早就察覺兩人不對,暗中花重金買通了那保鏢,弄到了針孔攝像頭拍下的視頻。
他本打算將這枚棋子留到以後備用,沒想到竟在這裡提前用上了。
他必須立刻恢復自由身,才能去和季獻玉那個瘋狗撕咬。
季老爺子端詳了自己這個孫子許久,似乎在評估他話里的真假。
片刻後,他忽然撫掌大笑起來:「好小子!夠陰,夠狠!」
季老爺子非但沒覺得他手段卑劣,反倒十分讚賞。
「知道捏人七寸,不愧是我季家的骨血。」
「既然你手裡有底牌,能把方家捏圓搓扁,那這門婚事,退了也就退了。」
季老爺子悠然喝著茶,又念叨著:「說起來,我早覺得你會走到退婚這一步。」
「那方家丫頭性格太強勢,處處都想壓人一頭,沒幾個正常的男人受得住她那種脾氣。」
「只可惜她手腕能力也確實不錯,若是能安分守己地輔助你,倒是個好幫手。」
季懷商沒接話。
目的達到,他只覺得渾身乏力。
酒店走廊里季獻玉囂張的臉,還有馮小螢那副急於跟他撇清關係的模樣,交替在他腦子裡亂晃。
「爺爺,我累了,先回房歇著。」
「嗯。」老爺子看他疲憊,擺擺手寬慰,「去吧,好好睡一覺,天塌下來有爺爺給你頂著。」
「懷商啊,你要記住,咱們季家的男人,這輩子就是要肆意行事。」
「只要你有能力兜底,想幹什麼就幹什麼,看上了什麼就去爭!去搶!」
「不然我們季家幾代人掙下這偌大的家業,擁有這麼多的錢和權,又有何意義?」
季老爺子一輩子信奉的就是這個弱肉強食的道理,活得痛快最要緊,規矩都是給沒本事的人定的。
季懷商應了一聲,順著原路折返。
剛繞過那叢桂花樹,腳步猛地頓住。
季懷擎正把手裡揉碎的桂花葉丟進錦鯉池裡,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頭看過來:「懷商,聊聊?」
季家老宅西側的茶室,屋裡的裝潢是厚重沉穩的中古風。
南面立著一扇酸枝木透雕雙面繡山水屏風,將室外的日光切得細碎斑駁。
長案上擺著一銅胎掐絲琺瑯香爐,縷縷青煙盤旋而上,旁邊是一白瓷水仙盆,插著幾支修剪得極為利落的枯枝與山茶。
一個穿著刺繡旗袍的女傭跪坐在茶台旁,熟練地燙杯、分茶,舉手投足間帶著雅致。
不久,兩盞澄亮的茶湯被輕輕推到季懷擎與季懷商面前。
「下去吧。」季懷擎淡淡開口。
「是,大少爺。」
女傭低眉順眼地退了出去,順手將門嚴絲合縫地關上。
季懷擎一邊慢條斯理地用杯蓋撇去浮沫,一邊打量對面的弟弟:「鬧著要退婚,是因為馮小螢?」
季懷商沒搭腔。
昨夜他為了名正言順地從季懷擎手裡帶走人,硬是搬出了「妻子」的名頭。
話既然放了出去,現在只能硬著頭皮把這個謊繼續圓下去。
季懷擎見他閉口不語,輕笑了一聲,低頭喝了口茶。
其實昨晚人剛被帶走,他就已經吩咐秘書劉俊,連夜派人去了季懷商當年落腳的那個偏僻小山村查探底細。
傳回來的消息很明確,兩人當年確實有一段緣分,擺了結婚酒席。
一想起今早季獻玉囂張地發到他手機里的那段視頻,季懷擎就覺得荒唐又好笑。
「既然結了婚,那季獻玉跟她算怎麼回事?」
季懷擎看著季懷商瞬間難看的臉色,不緊不慢地往他心口上捅刀子:「那段視頻你應該也收到了,或者說,你已經親自去求證過了。」
「她可是對著鏡頭,親口答應做季獻玉的女人。」
在季懷擎的認知里,馮小螢是個極其膽小懦弱的女人。
她那種骨子裡的老實和道德感是裝不出來的。
哪怕是別人踩她一腳,她恐怕都嚇得先給人家鞠躬賠不是。
借她十個膽子,她也不敢在有合法丈夫的情況下搞重婚。
既然她現在能乖乖配合拍那種視頻,只能說明一個問題。
在她馮小螢的心裡,壓根就不認當年的那場所謂的婚事。
窮鄉僻壤里,花錢買媳婦、盲婚啞嫁的爛事多的是,當年這兩個人,估計也不過是被長輩強按著頭湊在一起的。
季懷擎身子微微前傾,直接挑破了真相:「你們當年,沒領證吧。」
這話正中季懷商的痛處,他呼吸都隨之沉了幾分。
「那時候……我年紀小,領不了。」
他那時才十八,確實領不了結婚證。
當然,他也不想領。
而現在,他還有跟她領證的機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