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小螢看他不悅，心裡直打鼓，卻只能硬著頭皮解釋：「不是……季獻玉，我、我就是腸胃不太好，晚上吃太多生冷、油膩的怕不消化，就想吃點熱乎麵條墊墊肚子……」
季獻玉何等聰明，能被她這三言兩句糊弄過去？
「你是不想吃，還是不想吃老子安排的東西？」
季獻玉往前跨了一步，他個子高，這麼低頭看她時，總帶著點居高臨下的壓迫感。
他一眼就看穿了馮小螢的心思，無非是想跟他劃清界限。
「分得這麼清楚，是怕欠了我的人情，回頭不好跑？」
「不……不是……」
馮小螢被戳中心事，自知多說多錯，乾脆垂著眼皮裝死，不吭聲了。
季獻玉氣笑了：這女人平時看著窩囊老實，偏偏在這種無關緊要的小事上軸得要命，非要跟他分個你我。
「你很有骨氣啊，馮小螢。」
他俯下身，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混帳話威脅道：「不想吃飯？那是想被我吃？行啊，咱們現在就回房間，你這一晚上都別想下床。」
馮小螢一聽這話，腦子裡立刻蹦出昨晚那張搖搖欲墜的老木床，以及自己被折騰得死去活來的慘狀。
她嚇得臉色發白，趕緊抬起頭：「吃吃吃！我吃海鮮，我不吃麵條了！」
她這副忙不迭服軟的窩囊樣兒，總算讓季獻玉順了氣。
季獻玉輕哼了一聲，直起腰，順手拉過她的手腕，往餐廳的方向走。
馮小螢再不敢提掛麵的事，只能老老實實地邁開腿跟上去。
海棠灣的海風卷著鹹濕的熱氣撲在臉上。
木棧道盡頭的露天餐廳亮著一溜暖黃的防風燈。
餐桌上鋪的白布滑溜溜的，中間還擺了一長溜嬌貴的香檳玫瑰。
馮小螢侷促地坐在餐椅上，眼神飄來飄去。
旁邊齊刷刷站著八個穿制服的侍應生，雙手規矩交握在身前，連呼吸都收斂著。
料理台那邊，三個戴高帽的主廚正圍著一條大魚忙活。
聽說那叫藍鰭金槍魚，剛下飛機。
主廚刀工利落，切好的魚肉碼在碎冰銀盤裡，恭恭敬敬端上桌。
「四爺，今天剛到的好貨，您過過嘴。」外聯總監殷勤地介紹。
季獻玉拿熱毛巾隨意擦了把手，瞥了眼旁邊渾身僵硬的女人：「吃啊，發什麼呆？」
馮小螢乾咽了口唾沫。
盤子裡的帝王蟹腿已經剝好，露出雪白飽滿的肉，旁邊是薄薄的象拔蚌和粗壯的澳洲龍蝦。
以前她只在許棠棠的朋友圈見過這些。
許棠棠吃那麼一頓，頂她幾個月的辛苦錢。
她小聲嘀咕，都有點不敢碰那些閃閃發亮的刀叉。
這一桌吃進肚子裡，把她賣了都還不上。
季獻玉瞧不上她這副束手束腳的樣兒。
他直接拿叉子挑了塊最肥的金槍魚大腹，送到她嘴邊：「乖，張嘴。」
馮小螢下意識往後躲。
「張嘴，別讓我說第二遍。」他聲音不高，卻已經有些不耐煩。
旁邊那麼多外人看著，馮小螢怕這祖宗鬧脾氣，只好乖乖把嘴張開。
魚肉一沾舌頭就化了，滿嘴都是豐盈的油脂香。
好吃，確實好吃，可她嚼著嚼著，總覺得是在咽金元寶。
她習慣了精打細算，一分錢掰成兩半花，冷不丁吃這種幾千上萬一口的東西，心裡頭直發毛。
要是真習慣了這種吃香喝辣、讓人伺候的富貴日子，以後還怎麼咽得下十塊錢一份的盒飯？
總之，這頓飯，她吃得心事重重。
晚飯後回到主樓套房，外聯總監替他們關上大門。
屋裡靜下來。
馮小螢心裡那種不踏實感越來越重，總覺得要找點什麼壓一壓。
她在寬敞得有些過分的房間裡轉了兩圈，走到書桌旁。
上面擺著酒店的真皮便簽本，和一支分量不輕的金屬筆。
她拉開椅子，憑著以前念書時那點底子開始寫字。
字寫得不怎麼好看，甚至有點歪扭。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寫完這一句，她覺得不夠深刻，提筆又抄了一遍。
她想著寫個幾十遍，回頭疊起來塞衣服口袋裡，好時時刻刻提點自己別忘了本分。
剛寫到第三行的「奢」字，光線暗了暗。
季獻玉不知幾時走了過來，兩手撐在桌沿，把她整個人圈在書桌和自己胸膛之間。
「練字呢，這麼用功？」
男人溫熱的氣息全灑在她耳朵上。
季獻玉稍稍低頭，掃清紙上那兩行字，臉上的笑意淡了。
他抬手捏住便簽紙的一角，不輕不重地一扯。
紙張發出輕響，落到了他手裡。
「哎……季獻玉！」馮小螢急了，伸手要拿。
季獻玉胳膊一抬，便避開她的手，看著紙上的字，哼笑了一聲：「呵。」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他把這幾個字念了一遍，覺得好笑又有些火大，「馮小螢，你大晚上不睡覺，在這兒搞自我批鬥呢？」
馮小螢脖子一縮，老老實實交代：「沒、沒批鬥，我就是……怕自己忘了本。我本來就是個沒出息的，今晚吃那麼貴的東西，心裡直發飄。就想著多寫幾遍，好讓自己清醒清醒。」
季獻玉聽著這話，眉頭擰了起來。
這女人可真有意思，吃頓飯跟吃毒藥似的，回房還得寫檢討書。
「合著我帶你吃頓好的，還委屈你了？」
季獻玉當著她的面，三兩下把紙撕碎，扔進旁邊的廢紙簍。
「少弄這些沒用的。吃點海鮮怎麼了？哪裡就罪大惡極了？你要是樂意，我把外面那片海包下來給你養魚玩都行。去，洗漱睡覺。」
馮小螢瞅著紙簍里的碎屑，暗暗心疼那張好紙，但嘴上習慣性地認慫：「知道了。你別生氣，氣大傷身。」
說著，她麻溜地跑到床邊找活干。
本來就鋪得一絲不苟的蠶絲被，她非得掀開重新抖一遍，四個角拉得平平展展，枕頭也拍得蓬鬆。
弄完床，又跑去衛生間拿濕毛巾，把桌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塵擦了又擦，最後把拖鞋整整齊齊併攏在床腳。
只有幹這些活兒，她這顆心才能落回肚子裡。
對嘛，鋪床疊被打掃衛生，幹活拿錢，這才是她該過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