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房裡，馮小螢也沒睡著。
她裹著被子，在床上翻來覆去。
今天的事太像做夢了，她不但見著了姜致，還和他住在一個房子裡。
可激動過後，滿心的忐忑又涌了上來。
她摸出手機，在網頁上搜「遊艇、槍擊」，轉了半天，什麼新聞都沒有。
「沒新聞就是好事。」她自我安慰。
季獻玉那種大人物，身邊那麼多保鏢，肯定不會有事的。
接著她又想起許棠棠來。
當時許棠棠也在甲板上呢，也不知道有沒有被歹徒傷著……
馮小螢點開微信，想發個消息問問她平安。
可字打了一半，又停了下來。
要是這會兒去聯繫她，許棠棠一旦沒事，會不會跑去跟季獻玉告密？
馮小螢趕緊把打好的字刪掉。
不能問，絕對不能問。
正心煩著，「咔噠」一聲，客房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馮小螢嚇了一跳，趕緊坐起來扯緊被子。
借著走廊的夜燈，她看清了門口的人。
是季懷商。
他穿著淺灰色睡衣，燈光下，冷白的俊臉凝著一層難以言喻的艷色。
他將手搭在門把上，似乎也沒料到她還沒睡。
兩人隔著幾步遠，誰也沒出聲。
季懷商忽然不知道該進還是該退。
他付出了這麼多，現在人終於在眼前了。
可當年是他先不要她的，還把她一個人扔在村裡的，心裡的占有欲夾雜著理虧，讓他硬生生停了步子，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過了好一會兒，季懷商咽了下嗓子，一言不發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馮小螢坐在床上發懵。
大半夜的，他跑進她屋裡，看一眼就走？
她腦子轉了好幾圈，難道是姜致半夜餓了，想叫她起來做夜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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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啊，餓了怎麼不說話？
那是嫌她住這兒不方便，想趕她走？
也不像，他剛才眼神直勾勾的，看著有點發直，連焦距都不太對。
馮小螢拍了一下大腿，突然反應過來：姜致不會是……落下了夢遊的毛病吧？
她倒吸一口涼氣，越想越覺得心疼。
以前在村里，隔壁王大虎受了刺激就愛大半夜亂走。
姜致被找回季家，可能受了不少豪門的規矩折磨，精神壓力大？
一夜胡思亂想。
隔天一早，馮小螢輕手輕腳洗漱完，打算去廚房熬點粥。
不想，剛下樓梯，她就停住了。
餐桌上擺著兩碗熱氣騰騰的手工鮮蝦小餛飩，湯底澄澈，飄著紫菜和蝦皮，點綴著幾滴香油和蔥花。
旁邊還放著一碟剛烙好的蔥油薄餅，金黃酥脆，外加一碟清爽的拌三絲。
季懷商穿著米白色居家服，正端著兩杯熱牛奶從廚房出來。
「醒了？過來吃。」
他語氣溫和，眼神溫潤，充滿人夫感。
馮小螢有些侷促地拉開椅子坐下。
熱氣撲在臉上，她看著這頓講究的早飯，鼻子有點發酸。
以前在村里時，家裡窮，沒啥好吃的，但兩人也是這麼面對面坐著，早上一碗糙米粥，中午一碟鹹菜，晚上湊合吃點麵糊糊。
轉眼八年過去，坐在對面的人已經是高高在上的季家少爺了，居然還能跟她在一張桌上吃早飯。
她悄悄瞄了對面的男人一眼。
他低頭吃得很斯文，臉色正常得很，一點沒有昨晚半夜闖她房間的尷尬。
難道真是夢遊？
馮小螢把心裡的猜測壓下去，沒敢多嘴。
她低頭舀了個小餛飩送進嘴裡，皮薄餡大，蝦肉彈牙，湯底更是鮮得讓人咂舌。
她又咬了一口那蔥油餅，烙得層次分明、酥脆掉渣。
她驚訝地抬起頭：「阿致，你還會做飯呢？這手藝……也太好了吧？」
季懷商喝了口湯，語氣隨意：「我又不是那些從小養尊處優的少爺。」
可這話落到馮小螢耳朵里，卻心裡一酸。
他本該是千嬌萬寵的少爺，卻在那種窮鄉僻壤里遭了十幾年的罪，吃不飽穿不暖。
馮小螢連嘴裡鮮美的餛飩都嘗不出味兒了，沒忍住問了一句：「當年……到底是怎麼回事？」
季懷商撥弄著碗裡的勺子，解釋道：「被拐賣的時候年齡太小，記不清原來的家在哪，但隱約知道自己不是村裡的人。後來出去上大學，手裡也攢了點錢，就開始找人查。」
「運氣好，碰巧對上了季家的線索，就回去了。」
馮小螢聽得認真，眼裡滿是欽佩：「阿致，你真厲害。以前在村里我就覺得，你跟那些只知道種地打牌的漢子不一樣，早晚能有大出息。」
這話土氣，也沒什麼詞藻。
季懷商這幾年在名利場裡聽慣了各種拐彎抹角的奉承，但不得不承認，馮小螢這種直白笨拙的誇獎，確實讓他心裡舒坦。
「那你……」馮小螢遲疑了一會兒，還是問出了心底的疑惑，「是不是一直怨恨養父母把你買回去？所以這些年，一次都沒回村里看看？」
季懷商的手微微收緊：回村？那個滿是泥濘和牲畜臭味的地方，裝的全是他這輩子最想洗刷掉的屈辱。
他是瘋了，才會回去看那些愚昧的村夫村婦。
但他抬眼看向對面的人。
她問這話，是不是意味著她其實一直在關注著他，盼著他回去？
「怎麼？」季懷商直勾勾地盯著她，「你想我回去看你？」
馮小螢心虛地挪開視線，乾巴巴地笑了笑：「沒，就是隨便問問。」
她怎麼可能不想他回去？
這些年在深市給人做保姆，不管多忙多累，每年過年她都會擠綠皮火車回一趟老家。
回去了也不干別的，就是去他以前住的那間土房外頭轉轉，大著膽子跟隔壁嬸子打聽打聽。
可換來的卻是白眼和閒話。
「還惦記那跑路的小子呢？要不是你個喪門星克他，人家能連家都不回了？」
「姜家老兩口花錢買個便宜兒子，結果被你攪得家都不要了。你還有臉來問？」
……
那些山里婦人罵起人來，是不帶髒字卻能扒人皮的。
馮小螢嘴笨，反駁不了，只能低著頭挨罵，回頭自己躲在被窩裡偷偷抹眼淚。
季懷商沒錯過她眼神里的黯淡，他太了解她這副受了委屈就往肚子裡咽的德性。
「真就隨便問問？」
他的目光太過犀利，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自卑和委屈。
馮小螢被他看得坐不住了。
怕再說下去，自己那些見不得光的心思全要被抖落出來。
她趕緊大口大口吃飯，隨後站起身，把面前的空碗碟疊在一起。
「我、我吃好了，你慢慢吃。」
她端著盤子快步進了廚房，擰開水龍頭，水流嘩啦啦衝下來，總算蓋住了耳朵里的嗡嗡聲。
季懷商看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攥緊了手裡的勺子。
這女人，永遠都是這副窩囊退縮的樣子。
廚房裡，馮小螢把碗碟洗淨擦乾，又找了塊抹布，順手把原本就很乾淨的流理台來回擦了兩遍，心裡這才踏實下來。
擦完台子，她探出半個身子往餐廳看：「阿致，你吃好了沒？屋裡有沒有要洗的衣服，或者要打掃的地方？你別跟我客氣，我閒著也是閒著，總不能白住你的、吃你的。」
她骨子裡就是個停不下來的勞碌命，總覺得不干點活，自己就不配安生待在別人家裡。
季懷商已經吃完了，端著餐盤和玻璃杯走過來。
「我來洗就行。」馮小螢迎上去接。
季懷商手腕微微一偏，沒讓她碰到。
他隨手把餐盤擱在檯面上，人卻沒有退開，反而往前邁了半步，直接把她堵在了水槽和流理台之間的空隙里。
「讓你白吃白喝，委屈你了？」他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