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吃?」虞靖和問。
「好吃。」夏隱含含糊糊地回答,嘴裡還含著食物,「比我在菜市場買的好多了。」
「那是因為你每次買回來都不知道怎麼處理。」
虞靖和一邊說,一邊用叉子把自己盤子裡的蝦仁撥到夏隱那邊,「龍蝦白灼都能被你煮成橡皮,也算是白死了。」
「我那是在嘗試不同的烹飪方式。
」夏隱面不改色地辯解,「藝術創作總有失敗的時候。」
「你做菜是藝術創作,我做菜就是科學實驗,對吧?」
「你有這個認知就好。這個家裡的爐灶還是要多多仰仗你,我做點涼拌得了。」
虞靖和笑著搖了搖頭,沒有繼續拆穿他。
晚風從海面上吹過來,帶著鹹濕的氣息和遠處燒烤架上飄來的煙火味。
太陽已經沉到了接近海平面的位置,光線變得柔和而濃郁,將兩個人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
海浪在不遠處拍打著岩石,發出有節奏的嘩嘩聲,偶爾有一兩隻海鳥從頭頂掠過,叫聲尖銳而遼遠,很快被風聲和海浪聲吞沒。
他們一邊吃一邊聊,話題零碎而隨意。
虞靖和說起白天會議上那個難纏的合作方,模仿對方攤手聳肩的語氣和表情,夏隱笑得差點把檸檬水噴出來;
夏隱說起之前帶芒果散步時遇到的那隻虎斑貓,繪聲繪色地描述了兩位貓界大佬對峙的全過程,虞靖和聽完給出了一個非常理性的結論:
「芒果贏了,因為它比較重。」
夏隱表示反對,認為勝負的關鍵在於氣勢而非體重,虞靖和說「氣勢也是建立在體重基礎上的」,兩個人就這個問題爭論了整整一道甜品的工夫,最終誰也沒說服誰。
甜品是一份檸檬撻和一杯濃縮咖啡。
夏隱舀了一勺檸檬撻送進嘴裡,酸甜的味道在舌尖上化開,他滿意地嘆了口氣,然後掏出手機,對著面前的甜點和遠處已經變成深橙色的海平面拍了一張照片。
「發給誰?」虞靖和問。
「誰也不發。」夏隱說,「存著。以後老了拿出來看,證明我也來過這麼好的地方吃過飯。」
虞靖和看著他,目光變得柔軟了一些。他沒有說什麼煽情的話,只是把自己面前那杯濃縮咖啡往夏隱那邊推了推:「你嘗嘗,不是很苦。」
夏隱端起來抿了一口,確實不苦,口感醇厚,帶著一股堅果和巧克力的餘韻。他又喝了一口,然後把杯子放回去:「還不錯。」
「比你酒店樓下那家好?」
「好太多了。那家的咖啡喝起來像刷鍋水。」
「那你還喝了三天?」
「因為方便。」夏隱理直氣壯地說,「下樓就是,不用走路。」
虞靖和看著他,用一種「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的表情搖了搖頭,然後伸手叫服務員買單。
結完帳走出餐廳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
海面上倒映著月光和遠處港口星星點點的燈火,碎成一片流動的光斑。
露台上的其他客人也陸續散去,只剩下最後一桌還在低聲交談,蠟燭在桌面上的玻璃罩里搖曳著昏黃的光芒。
虞靖和走在前面,下了台階之後回過頭,朝夏隱伸出手。
夏隱握住了,手指穿過他的指縫,自然而然地扣在了一起。
他們沒有立刻回公寓,而是在海邊的步道上走了一段。
路燈稀疏,大部分路段只有月光照明,腳下的石板路被歲月打磨得光滑而溫潤,踩上去有一種踏實而安穩的感覺。
海浪在左側不遠處低語,聲音不急不緩,像是一首永不停歇的搖籃曲。
夏隱走了一會兒,忽然停下來,脫掉涼鞋,赤腳踩在還帶著白天餘溫的石板上。
「舒服嗎?」虞靖和問。
「舒服。」夏隱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趾在月光下微微蜷曲,「你要不要也試試?」
虞靖和猶豫了一秒,然後真的蹲下來,解開了自己的皮鞋鞋帶。
兩個人一人提著一雙鞋,赤腳沿著海岸線慢慢地走著,影子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你知道嗎,」夏隱忽然開口,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有些飄忽,「我以前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我會和一個科技公司的董事長,在南法的海邊,光著腳走路。如此安逸,如此不同。」
虞靖和偏過頭看他:「那你以前想過什麼樣的生活?」
夏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沒想過。我以前總覺得,活著就行,走到哪裡算哪裡。不敢想太遠的事情,因為想了也沒用。」
虞靖和沒有立刻接話。他走了幾步,然後說:「那現在呢?敢想了嗎?」
夏隱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前方那條在月光下延伸向黑暗深處的海岸線,又看了看身邊這個提著皮鞋、襯衫袖子卷到小臂、髮型被海風吹得有些凌亂的男人,忽然覺得心裡某一個一直緊繃著的角落,悄悄地鬆了下來。
「現在……」他說,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現在敢想一點點。」
虞靖和沒有追問他想的是什麼。
他只是收緊了握著夏隱的那隻手,然後帶著他繼續沿著海岸線往前走。
海浪在他們的腳邊湧上來又退下去,冰涼的水漫過腳背,又迅速退走,留下一片濕潤的沙礫和細小的貝殼碎片。
遠處港口的燈火在夜風中明滅,像是一顆顆墜落在地面上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