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棵他從未親眼見過、卻在靈魂深處無比熟悉的樹。
主幹粗壯得驚人,目測需要四五個成年男性才能合抱,樹皮呈深褐色,表面布滿縱向的裂紋,裂紋深處藏著濕潤的苔蘚和蕨類植物。
無數的氣生根從枝幹上垂落下來,深深扎入泥土之中,形成了新的支撐柱,遠遠望去,整棵樹就像一座由根系和枝幹構成的綠色宮殿,獨木成林,巍峨而莊嚴。
樹冠遮天蔽日,濃密的葉片層層疊疊,在陽光的照射下呈現出深淺不一的綠色,從嫩綠到墨綠,從金黃到翠碧,仿佛整個世界所有的綠色都匯聚在了這一棵樹上。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淡淡的香氣,不是花香,不是草香,而是一種更深邃、更古老的芬芳,像是泥土、樹脂和時間的混合物,聞起來讓人感到一種奇異的安定和寧靜。
夏隱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張開了一條縫,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的腦海中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緒都在看到這棵樹的瞬間被清空了,只剩下一種原始的、本能的、深入骨髓的震動。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邁開腳步的。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拋下了身後的虞靖和和芒果,快步走向了那棵榕樹。
他的腳步有些慌亂,甚至可以說是踉蹌,腳下的落葉和碎石被他踩得沙沙作響,但他顧不上這些了。
他走到樹幹前,伸出手,緩緩地、鄭重地,將掌心貼在了粗糙的樹皮上。
觸感是溫熱的。
不是被陽光曬過的那種表面的溫熱,而是一種從內部散發出來的、帶著生命力的溫度,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樹皮下緩緩流動,在年輪之間循環往復。
夏隱閉上眼睛,感覺到那股溫度從他的掌心蔓延而上,沿著手臂,穿過肩膀,抵達胸腔,然後在他的心臟處停駐下來,像一滴水滴落入平靜的湖面,漾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他感覺到了。
那微弱而堅定的神念,從樹心深處傳來,穿過層層疊疊的年輪和纖維,抵達他貼緊樹皮的掌心,再沿著他的血脈逆流而上,湧入他的腦海。
那神念太過古老,太過龐大,像是一條沉睡了千年的河流,在他的意識深處緩緩甦醒。
他只捕捉到了極其微小的一部分。
像是從一本厚重的書中偶然翻開了一頁,只來得及看清其中的幾個字,但那已經足夠了。
祂在這裡。
或者說,祂的一部分在這裡。
那一瞬間,無數畫面湧上他的腦海,快得像走馬燈,卻又清晰得不可思議——
維蘭索爾的大地上,那棵貫穿天地的世界樹,枝葉覆蓋了整片大陸的三分之一,根系深入世界的底層,與地脈和星辰相連。
祂的樹幹上居住著成千上萬的生靈,從最低等的苔蘚和菌類,到會說人話的菇菇人和精靈,都在祂的庇護下安然棲居。
祂的枝葉間懸掛著無數發光的花朵,在夜晚降臨的時候,整棵樹會亮起柔和的銀白色光芒,像是一座矗立在天地之間的燈塔。
而他,那個時候他還不是「夏隱」,他甚至沒有一個固定的名字,曾經趴在其中一根粗壯的枝幹上,雙腿懸空,晃蕩著腳丫,對著滿樹的螢光花朵唱歌。
祂的枝葉在他頭頂輕輕搖曳,像是在為他打拍子。
祂從來沒有說過「你唱得很好」之類的話,但每當他的歌聲停下來的時候,祂的枝葉就會垂落下來,輕輕拂過他的頭頂,像是在催促他繼續唱下去。
那是他最快樂的時光。
後來天火降下,維蘭索爾陷入火海。祂帶著倖存者撤離,本體在虛空中漂流,尋找新的棲息之地。
而他,這個原本不屬於維蘭索爾、千年前被意外捲入的靈魂。
在穿越世界壁壘的時候被剝離了出來,重新扔回了藍星。
他記得那種感覺,像是從一場漫長的夢中醒來,發現自己躺在一條陌生的河邊,身上蓋滿了落葉和星光。
他花了很長時間才重新適應這個世界的重力、空氣和語言,才重新學會做一個普通的「人」。
畢竟他曾經本身就是這個世界的人,只是太久沒有回到這個誕生自己的世界,已經太長的時間讓他忘卻了故土的語言和習慣。
魔法和冒險充斥著他全部的生活,回到安逸的環境,突然變得不適。
而祂,世界樹的神明,將他從一隻無知無覺的昆蟲點化成擁有智慧的形態,教會他魔法和音符,教會他風的語言和星辰的軌跡,將他從一個迷途的異鄉客變成了行走在大地上的吟遊詩人。
祂是他的神明,是他的導師,是他在這世間最崇敬、最親近的存在。
亦師亦友,亦父亦兄。
甚至他們是互相教授的關係,那位神明也不過初生,他們從各自的身上學到了不同。
那人教會了他化形,而他也教那人學會了樂器。
他們的關係很複雜,像朋友又像師生,像神明與信眾,夏隱說不清。
夏隱的手指微微顫抖著,貼著粗糙的樹皮,指腹感受著那些縱橫交錯的紋理。
他能感覺到腳下的土地中,榕樹的根系正在無聲地蔓延,像一張巨大的神經網絡,將整座島嶼串聯在一起,甚至延伸到海洋深處,連接到遙遠的大陸和群島。
祂的意識通過這些根系,遍布了大半個星球,像是一張無形的大網,將世界悄悄地縫合在一起。
大人。
他在心中默念。
您究竟想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