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得到回答。
或者說,他得到的回答不是語言,而是一種感覺,一種溫和的、帶著安撫意味的觸碰,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輕輕地按了按他的頭頂,就像很久很久以前,祂用枝葉拂過他頭頂那樣。
夏隱的眼眶微微發熱。
他收回了手,退後半步,垂下眼帘,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陽光從樹葉的縫隙中傾瀉而下,落在他的肩頭和發梢上,將他整個人籠罩在一層金色的光暈之中。
他的瞳孔在陽光下呈現出一種罕見的淺金色,像是被注入了熔化的蜂蜜,流轉著溫潤而明亮的光芒。
他站在那裡,安靜了很久。
虞靖和抱著芒果,站在不遠處,沒有上前。
他看到了夏隱沖向那棵樹時的急切,看到了他將手掌貼在樹幹上時微微顫抖的肩膀,看到了他閉上眼睛時睫毛上閃爍的光點,也看到了他睜開眼時眼底那一閃而過的、不屬於凡塵的光芒。
他沒有問任何問題,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一隻手抱著芒果,另一隻手輕輕撫摸著芒果的後背,感受著貓咪平穩的心跳和溫熱的體溫。
他一直都知道。
從他們相識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夏隱和別人不一樣。
不是那種「性格與眾不同」的不一樣,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本質上的差異。
像是夏隱的身上有一層薄薄的霧氣,讓他和這個世界之間始終隔著一層透明的屏障。
他有時候會看著夏隱發呆,看著陽光穿過他的頭髮時那種奇異的光澤,看著他在雨中漫步時那種渾然不覺的從容,看著他在唱歌時那種仿佛在與遠方某個存在對話的神情。
他聽過夏隱唱的所有歌。
那些旋律中蘊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力量,像是被編織進音符中的咒語,聽過之後會讓人感到莫名的安心和愉悅,頭腦變得清晰,心情變得明朗。
他不是沒有懷疑過,他甚至偷偷找人分析過那些音頻文件的頻譜,結果自然是什麼都沒發現。
那種力量不是物理層面的東西,無法被儀器捕捉,只能被心靈感知。
他選擇了不去追問。
不是不好奇,而是他害怕。
他害怕一旦問出口,某些東西就會被打破,就像水面上的泡沫,一戳就碎。
他害怕夏隱會用一種「既然你已經知道了那我就不得不離開」的眼神看著他,然後像來時一樣神秘地消失在他的世界裡。
他寧願保持現狀,守著這個秘密,守著這個人,守著一份他明知可能不會永遠持續下去的幸福。
他是一個貪心的人。
虞靖和抱著芒果,站在光影交界的地方,看著夏隱的背影。
夏隱站在那棵巨大的榕樹下,陽光從樹葉的縫隙中灑落下來,在他的肩頭和發梢上跳躍。
那一刻的夏隱,周身散發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氣質。
像是他本就屬於這裡,屬於這棵樹,屬於這片光影交織的林地,而不是屬於那個他每天用手機寫歌、用電腦寫書的平凡世界。
恍惚之間,虞靖和似乎看到夏隱的背後,有一對透明的翅膀正在緩緩展開。
那翅膀薄如蟬翼,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虹彩,像是蜻蜓或精靈的翅翼,帶著一種不屬於人間的美麗和脆弱。
他眨了眨眼,那翅膀又消失了,仿佛只是陽光和樹葉的影子共同製造的一場幻覺。
芒果在他懷裡不安地動了一下,發出一聲低低的「喵」。
虞靖和低下頭,輕輕拍了拍芒果的背,沒有說話。
樹下,夏隱緩緩收回了貼在樹幹上的手。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掌紋間沾染了一些細碎的樹皮碎屑和青苔的痕跡。
他輕輕拂去那些碎屑,然後將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上。
他能感覺到心臟的跳動,平穩而有力,和樹心深處那股古老脈搏的節奏漸漸同步,像是兩支相隔遙遠的樂隊,終於找到了同一個節拍。
他抬起頭,最後看了一眼頭頂那片濃密的綠葉。
陽光從葉片的縫隙中穿透下來,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束,打在他的眼中,讓他的瞳孔流轉著一層淺金色的蜜。
他微微眯起眼睛,嘴角浮起一抹極淡的笑意,帶著懷念、感激,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釋然。
然後他轉過身,朝虞靖和走去。
他走了兩步,又停了下來。
他回過身,面對著那棵巨大的榕樹,左手握拳,輕輕按在右胸之前,然後緩緩低下頭,額頭觸及粗糙的樹皮。
他的嘴唇無聲地翕動了幾下,說了一句只有他自己和那棵樹能聽到的話。
向您獻上我的敬意,大人。
期待我們再次相見。
由我為您再次傳唱頌歌。
古老的儀式短暫而莊重,像一陣風掠過樹梢,轉瞬即逝。
他直起身,後退了兩步,然後轉過身,快步朝虞靖和跑去。
他跑到虞靖和面前,沒有減速,直接一頭扎進了他的懷裡,雙臂緊緊環住他的脖子,將臉埋進他的頸窩裡。
芒果被夾在兩個人中間,不滿地「喵」了一聲,四條腿亂蹬,試圖從這突如其來的擠壓中掙脫出來,但兩個人都沒有理會它。
虞靖和被他的衝擊力撞得後退了半步,但很快站穩了。
他一隻手還抱著芒果,另一隻手從芒果背上抬起來,環住了夏隱的肩膀,將他摟緊。
他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抱著他,感覺到夏隱的呼吸有些不穩,感覺到他的睫毛掃過自己脖頸皮膚時帶來的細微癢意,感覺到他的手指緊緊抓著自己後背的襯衫布料,像是在抓住什麼即將被風吹走的東西。
他們就這樣抱了很久。
芒果終於放棄了掙扎,以一種「我認了」的姿態癱在兩人之間,尾巴無力地垂下來,隨著呼吸輕輕晃動。
陽光從樹葉的縫隙中灑落下來,在他們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風從林間穿過,帶來遠處海浪的低語和鳥類的啁啾。
虞靖和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還好嗎?」
夏隱沒有回答,只是把臉更深地埋進他的頸窩裡,點了點頭。
虞靖和沉默了片刻,又問了一句:「那棵樹……是你認識的嗎?」
他用的不是見過,而是認識。
夏隱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放鬆了。
他依然沒有回答,只是再次點了點頭。
虞靖和沒有再追問。
他低下頭,嘴唇輕輕碰了碰夏隱的發頂,然後收緊手臂,將他抱得更緊了一些。
芒果終於受不了了,用力一蹬後腿,從兩人之間的縫隙中掙脫出來,跳到地上,抖了抖被壓亂的毛髮,然後頭也不回地走向來時的路,尾巴高高翹起,表達著它的不滿和抗議。
夏隱被芒果的動靜逗笑了,悶悶地笑了一聲,終於從虞靖和的頸窩裡抬起頭來。
他的眼眶微微泛紅,但表情已經恢復了平靜,只是眼底還殘留著一絲尚未完全消散的波瀾。
虞靖和看著他,伸手用拇指輕輕蹭了一下他的眼角,什麼也沒說。
夏隱握住他的手,用力握了一下,然後鬆開,彎腰把在前面不遠處停下來等他們的芒果撈起來,抱進懷裡。
芒果在他懷裡掙扎了一下,然後認命地趴好,尾巴搭在他的手臂上,輕輕地甩了甩。
「走吧。」夏隱說,聲音已經恢復了平常的平靜和從容,「回去的路你還記得嗎?」
虞靖和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棵巨大的榕樹,然後收回目光,伸手接過他懷裡的芒果,放到自己的肩上讓貓趴好,然後牽起他的手:「記得。跟著我走。」
他們穿過林間的小路,走回停放自行車的地方。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他們身後投下斑駁的光影。
夏隱在即將走出林地的時候,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那棵巨大的榕樹靜靜地矗立在空地中央,枝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像是一個無聲的告別。
他收回目光,握緊了虞靖和的手。
或許在這個世界有分枝,就說明在其他新的大陸板塊上也同樣有祂的分枝。
他們很快就會再見面的。
到那時,他會履行他的諾言,為他再次唱起那首跨越了世界和時間的頌歌。
但不是現在。
時與世的讚歌,獻給相見的友人,也獻給歸來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