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他要和他的戀人一起,騎著那輛墨綠色的雙人自行車,沿著海岸線,回到那個有白色牆壁和橙色屋頂的小鎮去。
芒果會趴在前面的車筐里,尾巴高高翹起,在風中輕輕擺動。
他們會路過一片又一片的田野和海灣,路過那些在路邊朝他們揮手的孩子和老人,路過那些在陽光下晾曬的漁網和盛開的花叢。
他們會在天黑之前回到那家家庭旅館,老闆娘會給他們端上熱騰騰的晚餐,芒果會在院子裡的石板地上攤成一張毛毯。
他們會坐在陽台上,看著海面上的夕陽一點點沉入水中,把整片天空染成一片溫柔的玫瑰色。
他會靠在虞靖和的肩膀上,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說,只是安靜地坐著,感受著這個世界的溫度和重量,感受著身邊這個人的呼吸和心跳。
這樣就夠了。
他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棵逐漸消失在樹林深處的榕樹,然後轉回頭,跟上虞靖和的腳步,走向了停在路邊的自行車。
陽光正好,海風溫柔,夏天還很長。
下次見,塞拉斯大人——
回到廣深的時候,已經是深秋了。
說深秋其實也不太準確,廣深的秋天更像是一個概念性的存在。
日曆上翻到了那個月份,早晚的風裡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但抬眼望去,別墅山間的樹依然是濃密的綠,草坪依然是鮮活的翠,就連院子裡那棵夏隱叫不出名字的喬木,也不過是在綠葉間零星摻了幾片半黃不黃的葉子,像是在敷衍季節的更替,意思意思就得了。
相較於北方分明的季節更替變化,南方的季節更替更不明顯。
雨水颱風只是顯象的表現之一。
夏隱站在別墅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帶著南方特有的濕潤和草木的氣息,和南法的海風完全不同,卻同樣讓他感到一種踏實的歸屬感。
他在門口站了幾秒,然後推開大門,玄關的感應燈應聲而亮,暖黃色的光照亮了整潔如新的走廊和客廳。
三個多月沒回來,家裡和他離開時幾乎一模一樣。地板光潔,家具上沒有一絲灰塵,茶几上甚至還擺著一瓶鮮花。
絲絨一般紅色的山茶花如同熾熱的火焰,點綴雲霧一般的噴泉草,深紅色的鵝掌搭配南非帝王花與巧克力文心蘭,在叢中交錯扦插紅繼木。
搭配在一起,插在一個純黑色,上窄下寬的水滴形肚瓶里,花瓣上還掛著細小的水珠,顯然是當天早上剛換過的。
專業家政團隊的維護細緻到這個程度,讓夏隱有一種「自己只是出門散了幾個小時步」的錯覺。
他換了拖鞋,把外套掛在玄關的衣帽架上,往裡走了幾步,還沒來得及好好感受一下回家的踏實感,懷裡一空。
芒果扭動著胖乎乎的身體,從他手臂間掙脫出來,四爪落地,然後像一顆炮彈一樣躥了出去,以一種乳燕投林般的決絕姿態,直奔客廳角落裡那個專屬小貓窩。
說是貓窩,其實就是一個迷你版的圓形絨毯窩,直徑剛好夠一隻緬因貓把自己團成一個毛球塞進去。
芒果一頭扎進窩裡,前爪踩了踩絨毯,原地轉了兩圈,然後心滿意足地趴了下來,下巴擱在窩沿上,發出一聲悠長的、帶著感嘆意味的「喵——」,仿佛在說:終於到家了,還是老地方舒服。
夏隱站在客廳中央,看著芒果這副「此生別無他求」的模樣,忍不住笑了一聲:
「至於嗎?在外面給你鋪的窩比這個貴多了。」
芒果不為所動,甚至把眼睛閉上了,尾巴從窩沿垂下來,悠閒地晃了兩下。
其實在別墅旁邊的副樓,芒果有整整一層的貓房,但是奈何這只不知家富的小貓咪就是喜歡跟夏隱以及老爹縮在一起。
所以哪怕裝修的再豪華,儀器用的再高端的貓房,也無法得到芒果大人的寵幸以及居住。
夏隱搖了搖頭,不再管它,轉身上了二樓。
他確實需要洗個澡,長途飛行加上從機場到別墅的車程,雖然私人飛機的舒適度已經拉滿了,但那種「在路上」的疲憊感是累積在骨頭裡的,不是座椅能解決的。
他走進臥室,一邊走一邊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然後是襯衫,然後是,他剛把襯衫下擺從褲腰裡扯出來,浴室的門就從裡面被推開了。
虞靖和靠在門框上,身上的襯衫已經解了三顆扣子,袖子推到肘彎以上,頭髮微微有些濕,顯然已經先他一步進了浴室又出來了。
或者說,進去了但沒完全進去。
「等你半天了。」虞靖和說,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會議延遲的事實,但目光落在夏隱裸露的半截腰線上,停留的時間明顯超過了正常對話所需的長度。
夏隱手上解扣子的動作頓了一下,抬頭看了他一眼,然後繼續手上的動作,不緊不慢地把剩下的扣子全部解開:
「你不是已經在洗了嗎?」
「在等你。」虞靖和重複了一遍,這次多加了一個動作。
他朝夏隱走了一步,伸手拉住他敞開的襯衫前襟,把人往自己的方向帶了帶,「一起。」
夏隱被他拉得往前踉蹌了小半步,穩住身形之後,抬手拍了拍虞靖和的臉頰,力道不重,帶著一種「我就知道你會來這套」的瞭然:
「你舟車勞頓這麼久,不累?」
「累。」虞靖和誠實地說,然後低頭在他鎖骨上輕輕咬了一口,「但更想你。」
也不知道有什麼好想的,雖然兩人旅遊不是時時刻刻纏在一起,但對方空閒的時候,哪一次不是拉著他在床上翻滾。
夏隱嘶了一聲,也不知道是被咬的還是被他的話肉麻的。
他沒有反抗,任由虞靖和把他拉進了浴室。
熱水很快漫成一片氤氳的霧氣,鏡子被蒙上一層白茫茫的水汽,模糊了兩個人的輪廓。
水聲持續了很久,間或夾雜著一些低語和笑聲,以及一兩聲被水聲掩蓋的、模糊不清的聲響。
等他們終於從浴室里出來的時候,窗外的天色已經從明亮的午後變成了傍晚的昏黃。
夏隱穿著寬鬆的家居服,頭髮半干,窩在客廳的沙發上,膝蓋上攤著一個速寫本,手裡轉著一支鉛筆。
芒果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小貓窩裡轉移到了沙發扶手上,把自己盤成一個圓潤的毛團,下巴擱在夏隱的大腿上,發出均勻的咕嚕聲。
虞靖和從廚房裡端了兩杯熱茶出來,把其中一杯放在夏隱面前的茶几上,自己端著另一杯在他旁邊坐下來。
他看了一眼夏隱膝上的速寫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半成品的歌詞片段,還有一些潦草的簡譜記號,旁邊畫著一些小圖標和箭頭,標註著「這裡要升調」或者「間奏加一段口哨」之類的備註。
「又在寫歌?」虞靖和問。
「整理一下。」夏隱說,鉛筆在指尖轉了一圈,「這趟出去攢了不少東西,不記下來怕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