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落地後，林秀禾又輾轉乘車趕往縣裡。
老家那個偏僻的寨子藏在深山裡。
哪怕從最近的鎮子算起，也還有十多公里的山路。
等她從車上下來已經是下午六點。
天色暗下來。
去往寨子的班車早就停運了。
林秀禾站在路邊，呼吸急促，攔下了一輛路過的計程車。
她拉開車門坐進去，報出寨子的地址。
司機扭頭，驚奇地看她。
「妹子，那地方路可不好走，而且我是打表計費的，到地方你可不能不認帳啊。」
林秀禾連多解釋一句的力氣都沒有。
她掏出手機掃碼，轉過去兩百塊錢。
「師傅，麻煩你快點，家裡有急事。」
她臉色青白，下唇被咬出一道深深的印子。
整個人像一根繃緊的弦，隨時會斷。
司機看她這副魂不守舍的模樣，估摸著是家裡出了大事，也不再多話，麻利地掛擋出發。
車子駛離縣城，扎進盤山公路。
可惜運氣實在太差。
南方山里常年濕潤多雨，時不時就會遇上山體滑坡。
車子剛拐過一個彎道，司機猛踩剎車。
公路被石塊和紅土堵了大半。
只留出一條供人通過的窄道。
司機下去看了一圈，無奈地嘆著氣走回來。
「妹子，這也沒辦法，車肯定過不去了。」
林秀禾推門下車。
她看著堆積的泥石，心裡急得發慌，眼眶發紅。
「我先走著，路上攔車，師傅你就回去吧。」
司機見她實在可憐，好心出主意。
「還有那麼遠，你走到天亮也到不了，你就在這兒等等，看能不能碰見路過的老鄉，我掉頭回鎮上也幫你找找摩的，你把手機號留給我。」
林秀禾啞著嗓子道了謝。
她走得太急，身上還穿著短袖。
灰濛的天空中已經浮現出一彎淺淡的月影，山里天氣轉涼。
林秀禾不由自主地縮了一下肩膀，環抱住手臂，她輕輕呵氣。
等了幾分鐘，四周只有蟲鳴。
她拿出手機，信號斷斷續續的，一連串的未接來電和消息提示。
——全都是鍾煦發來的。
十幾通電話，最新的一條消息停留在半小時前。
林秀禾鼻尖微微發酸，心裡不可避免地漫上一絲愧疚。
她低著頭，手指有些僵硬地在屏幕寫字。
【我沒事，老家有急事需要處理。】
點擊發送後，她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又補了一句。
【等我處理完，我就回去。】
她只能先穩住鍾煦。
只能等以後再與他說清楚，她已經無法忍受女兒繼續呆在那個家裡。
收起手機，林秀禾踮著腳往遠處的山路眺望。
山道忽然亮起一束晃動的燈光，還伴隨著隱約的轟鳴聲。
由遠及近。
林秀禾眼睛猛地亮了起來。
她臉上浮現出難以掩飾的喜色，連忙走到路中間，用力揮手。
周望剛從鎮上買完東西，準備給媽媽送些生活物品回去。
天色昏暗，山路中間冷不丁冒出個招手的女人。
去寨子裡的車少，平時路邊也常有老鄉攔車搭順風，周望沒多想。
他減下速度，靠了過去。
燈照亮了路邊的人影。
隨著距離拉近，女人的面容慢慢清晰。
周望心口猛地一跳，怔怔望著。
他喉間發緊，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林秀禾小跑著湊上前。
山風吹得她嘴唇有些發白，她仰起頭，打量著車上的人。
騎車的是個年輕男人，留著短短的發茬，眉心有一顆紅痣，五官俊朗如畫，可惜一道淺疤截斷了秀眉。
瞧著有些冷漠，不太好惹。
林秀禾心裡怵了一下，但還是硬著頭皮開口。
「前面路堵了，能不能麻煩你帶我回寨子？」
周望盯著她的臉，心臟一下下激烈地撞擊肋骨，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他垂著眼，喉嚨幹得像是有火在燒，好半天，才擠出一點發顫的聲音。
「……秀禾姐，你不認識我了嗎？」
林秀禾怔了一下。
她把腦海里的記憶翻了個遍，怎麼也想不起來。
她侷促地抿了抿唇：「抱歉，我許久沒回來了，你是……」
周望胸口像是被扎了一下，泛起細細密密的酸脹。
連呼吸都變得有些困難。
十八歲的青年，骨架已經完全長開，褪去了少年的單薄，只眉宇間還殘留著一點青澀。
他看著林秀禾那雙清澈圓潤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開口。
「是我，周望。」
這個名字一出來，林秀禾驚訝地睜大了眼。
實在不怪她認不出來。
眼前這個高大結實的青年，和她記憶里那個在葬禮上乾癟瘦小的少年，變化實在太大了。
她眉眼微微彎起，臉上多了一點柔和的笑意，聲音溫吞又輕軟。
「原來是你呀，都長這麼高了，姐剛才真沒認出來。」
她仰著臉看他，有些驚奇地打量，目光中也帶著長輩的溫和與包容。
周望呼吸一滯。
像是被那道目光燙到一般，猛地偏過頭去。
他下頜繃得很緊，耳根泛起一層粉色，語氣有些生硬。
「你要回寨子裡吧，我載你。」
林秀禾想起還在發燒的麥麥，方才稍稍褪去的焦灼瞬間捲土重來。
她眉頭緊緊蹙起。
「謝謝你，麻煩你快一點。」
周望解下頭盔，動作笨拙地套到了林秀禾頭上。
男款的頭盔對她來說太大了，松松垮垮地罩下來，把她小半張臉都遮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