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咬了一下嘴唇,走到流水線後面。
兩個人一個收貨、一個送貨。
黃華蓉的動作怎麼看怎麼彆扭。
穿著高跟鞋,彎腰擺娃娃時好幾次差點站不穩;
科長平時指揮別人慣了,真干起體力活來手腳笨拙。
剛推一車到包裝組,回來架子就滿了。
有這麼多領導盯著,噴漆組的員工們誰也不敢放慢手腳。
流水線的速度一絲沒減,貨越堆越高。
像一座毛絨玩具的山丘不斷長高。
郭總始終沒有說話,只是靠在牆邊看著。
直到生產線末端的貨已經高過了黃華蓉的身高。
他才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淡淡地說了一聲:「好了,生產線暫停一下。」
員工們如釋重負地停下手中的活兒。
黃華蓉卻不敢停,直到把線上最後一隻娃娃擺上架子才敢停手。
她直起腰來,強撐著沖郭總一行人擠出個笑容。
郭總也不再多話:「行了,不耽誤你們幹活了,我們先走了。」
他說完轉身就走。
身後一群人跟著魚貫而出。
可生產科長沒有立刻跟上。
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黃華蓉身上。
語氣帶著從未有過的冷硬:「新人學噴漆的事,等不忙了再輪流安排。現在先讓他們五個都收貨送貨。」
他說完也不等黃華蓉回答,快步追上了離開的隊伍。
黃華蓉站在架子前,指甲掐進掌心,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黃華蓉吃了癟,滿腔火氣沒處撒。
轉身就朝角落裡三個學噴漆的人開了炮:
「你們三個耳朵聾了?放下噴槍,過來收貨送貨。」
三個人連忙放下手裡的噴槍。
五個人一起干,活兒確實輕快多了。
秦野和林晚禾終於能直起腰喘口氣。
林晚禾湊到秦野旁邊小聲問:「你怎麼知道今天會有大領導下來?」
秦野把娃娃往推車上放,語氣輕飄飄的:「因為大領導是我舅舅。」
林晚禾嗤了一聲。
擺擺手懶得追問了。
這位爺又開始滿嘴跑火車了。
不過結果好就行,管他是舅舅還是大爺呢。
還是要記他一功的。
她彎腰抱起一隻小熊,嘴角卻彎了彎,連帶著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生產科長追到郭總他們時。
郭總正站在機動組那邊,對著滿頭大汗搬貨的工人們說著:
「辛苦啦,忙完這一陣,大家都好好歇一歇。」
等出了機動組,生產科長快步跟在郭總旁邊。
壓低聲音喚了一句:「郭總……」
郭總腳步不停,只偏頭看了他一眼。
語氣很淡卻帶著分量:「我知道你會處理妥當,對嗎?」
生產科長後背一緊,連忙點頭:「是,一定處理妥當,您放心。」
郭總沒再接話,帶著一行人拐向了裁剪科。
既然下了車間,自然每個科室都要走一遍。
生產科科長自然沒有跟著去裁剪科。
他站在走廊里抽了半根煙。
把菸頭摁滅在垃圾桶上的沙盤裡,轉身又回了噴漆組。
推門進去,見生產已經恢復正常。
流水線末端也不再堆貨了,五個人各司其職,走得還算順當。
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目光在黃華蓉身上停了兩秒。
沒說話,轉身走了。
可這一天,噴漆組的空氣比往常更沉。
黃華蓉像是把受的憋屈全倒在了工人們頭上。
不是嫌這個噴得慢,就是嫌那個噴得歪。
整個車間一整天都被她的罵聲罩著,誰也不敢多喘一口氣。
等到晚上十二點下班鈴響,大家像逃難一樣散了個乾淨。
黃華蓉照例走在最後鎖門。
出了廠門,生產科長冷著臉走在前面,步子邁得又快又急,頭也不回。
黃華蓉拉著臉跟在他身後。
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噠噠噠的,像是把一天的悶氣都踩進了腳底下。
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明明只隔了幾步遠,卻像隔著一整條街。
黃華蓉看著他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她低頭踢了一下腳邊的小石子,石子滾了兩圈,停在了路沿的陰影里。
她想:這算什麼?白天在郭總面前你屁都不敢放一個,晚上倒給我甩起臉子來了。
可這話到底沒敢說出口。
回到出租屋,黃華蓉把包往桌上一扔。
踢掉高跟鞋,就準備撒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