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野斟酌著措辭,沒敢用「女朋友」這三個字。
他不想在父母面前把「早戀」兩個字擺上檯面。
也不想讓林晚禾難堪。
林晚禾緊張得手心全是汗。
她完全沒有想到郭總就是秦野的舅舅。
更沒想到會以這樣的方式見到他的父母。
她定了定神,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抖。
「叔叔好,阿姨好,郭總好。」
她說完低下了頭,不敢再看秦野爸媽。
可出乎意料的是。
秦野媽媽語氣裡帶著一絲意外的溫和:「晚禾?名字挺好聽的,人也長得漂亮。」
她轉頭對秦野說,「走吧,帶我們去你宿舍,幫你收拾收拾東西。晚禾也一塊兒去吧,中午一起吃個飯。」
林晚禾連忙擺手:「不了不了,你們忙,廠里中午有飯……」
秦野握住她的手腕,聲音輕輕的:「去吧,我想多跟你待一會兒。」
林晚禾抬頭看了他一眼,他是認真的。
她猶豫了一瞬,終於點了點頭。
幾個人一起走出車間時,噴漆組裡安靜了片刻。
然後像突然被解除了靜音模式,嗡嗡的議論聲一下子涌了上來。
像一鍋燒開的水,瞬間漫過了每個角落。
「聽見沒?秦野喊郭總叫舅舅。」
「天啊,他天天跟咱們吃一樣的食堂、干一樣的活兒,原來是個來體驗生活的公子哥。」
有人壓著嗓子補了一句:「林美麗這下可真是走了大運了……」
酸溜溜的語氣里混著說不清的羨慕。
黃華蓉扶著辦公桌慢慢坐下來。
掌心貼在冰涼桌面上,指尖微微發顫。
她確實蠢透了。
秦野天天給她端茶倒水的時候,她端著架子不冷不熱;
等他冷了心轉了向,她又變著法子打擊報復。
可他呢?
明明有郭總這層關係,卻從沒拿這個壓過她一句。
她忽然感到胃裡一陣翻湧,彎腰乾嘔了幾聲。
像是身體也在替她做的蠢事作嘔。
她緩了好一會兒才直起身。
指甲掐進掌心,卻連一句抱怨的話也說不出來。
抱怨誰?
自己?
沈樹生站在貨架旁邊,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抽走了顏色。
他一直以為秦野不過是個有點帥、有點狂的愣頭青。
可現在才知道,人家背後站著的是這間玩具廠的老闆。
他懊惱得恨不得拿腦袋撞牆。
要是早知道這層關係,他怎麼也該跟他稱兄道弟、走得近一點。
哪怕在他面前多說幾句好話,也不至於現在連句「再見」都搭不上。
他望向林晚禾的背影。
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涌了上來:
好事都讓她趕上了,運氣這東西,真是偏心得很。
車間裡的議論聲還在繼續,像潮水一樣湧來退去。
秦野一行人走到門衛室旁邊。
郭總掏出車鑰匙按了一下:「你們等會兒,我把車開過來。」
秦野一家三口加上林晚禾便站在門衛室外的陰涼處等著。
秦野媽媽轉頭打量了一下廠區。
「今天你舅舅當司機,坐他的車。我跟你爸是坐飛機來的,剛才你舅舅已經叫人幫我們訂了下午回去的飛機票。中午找個地方,好好吃一頓。」
林晚禾站在旁邊,手插在外套兜里。
她聽著秦野媽媽雲淡風輕地說"舅舅當司機,坐他的車",「坐飛機來的」,「訂了下午的飛機票」。
那些詞落進耳朵里,像隔著電視屏幕看到的畫面。
她只在電視上見過別人開車,坐飛機。
可這些對秦野一家來說,不過是再尋常不過的事。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洗得發白的運動鞋。
悄悄往後挪了半步。
秦野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側過身來擋在她前面。
接過話頭就岔開了:「爸,媽,你們不知道舅舅廠里伙食有多差,豬臉肉炒辣椒、油渣子炒豆子、豬皮炒乾子——你們吃過沒?我都不想說他有多摳門。」
秦野媽媽輕輕拍了他一下:「你以為你舅舅是慈善家?他是一個生意人,他給這麼多人提供工作崗位,還管免費的工作餐,已經不錯了。」
秦野撇了撇嘴:「好吧,被你這麼一說,他好像也沒那麼差。」
秦野媽媽仔細看了看他,語氣軟了下來:
「你瘦了這麼多,這段時間吃了不少苦吧?這次回去就好好讀書。知識改變命運,這句話什麼時候都不會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