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閂落下的聲音並不重,隔著一堵薄牆,賀錚還是聽見了。
他進屋後,將藥瓶和剩下的紗布放回抽屜。
隨後坐到床邊,低頭拆腕上的舊護帶。
護帶用了好幾年,棉線早已磨毛。
他平日裡三兩下就能解開,今晚卻扯了兩次,那個結仍舊纏在一起。
隔壁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鍾泠應當在收拾桌子。
搪瓷缸碰到木面,叮的一聲,隨後便安靜下來。
賀錚的手停住了。
她那句「不必這樣的」,意思已經夠明白了。
昨天在院裡,她攥住他的胳膊,當著所有人的面喊他對象。
那一刻,他確實有過一瞬間的錯覺。
院裡那麼多人,沒有一個肯替他說話,偏偏是她站了出來。
可她剛才也說得明白,她只是看不慣他們冤枉人,並不是想跟他有什麼牽扯。
賀錚見過太多人。
所以鍾泠握住他的手時,他第一個念頭不是感激,而是懷疑她圖什麼。
錢,他沒有多少。
工作,不過是運輸隊裡開大車的臨時工,車隊裡一旦丟了東西,頭一個被叫去問話的也總是他。
家裡能拿出來的,更只有一間破屋和幾件舊家具。
至於他這個人,就更沒什麼值得惦記的。
鍾泠救了他,卻又怕他。
這兩件事放在一起,也就不難想明白了。
她不過是個心軟的姑娘,看不得別人受冤,情急之下才扯了這麼個藉口。
事情過去,她自然會後悔。
七年牢,不是七天。
檔案上的那幾行字,也不會因為他如今老實幹活,就憑空消失。
鍾泠若真跟他來往,旁人能把她的脊梁骨戳爛。
賀錚終於解開護帶,抬手扔到桌上。
有什麼可想的。
他已經二十五了,不是沒見過漂亮姑娘的毛頭小子,更不至於因為一句臨時編出來的「對象」,就真把自己當成她男人。
他起身走到爐邊,夾了兩塊蜂窩煤添進去。
鐵鉗伸進爐膛,火星濺到手背上。他眉頭都沒皺一下,只將煤塊壓實,隨後關上爐門。
隔壁又傳來一聲輕響。
這回像是床板。
鍾泠大約已經躺下了。
賀錚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衣,準備掛到牆上,手伸到一半,忽然摸到口袋裡那張皺摺的副食品票。
這是他原本打算給她的。
如今看來,用不著了。
人家只是替他解圍,不是真想跟他有什麼牽扯。他今晚送吃的、送被子,又替她收拾屋子,已經夠越界。
再管下去,只會叫她更害怕。
賀錚借著爐門縫裡透出的紅光看了一眼票面,將它壓到桌角,隨後關嚴爐門。
屋裡徹底暗了下來。
鍾泠這一晚也沒睡好。
新棉被暖和,曬過之後還留著一股肥皂味。
她裹在被子裡翻了幾次身,腦中全是賀錚離開時的模樣。
她剛才是不是太明顯了?
他替她解圍,給她包紮,還拿來這麼多東西,她卻急著讓人回去。
換成誰,心裡都不會痛快。
鍾泠把臉埋進被沿,煩躁地蹭了兩下。
隔壁安靜得過分。
以前原主很少留意賀錚,記憶里只能拼出一些零碎的聲音。
他夜裡回來會洗衣服,會修從車上拆下來的零件,偶爾也會擰開收音機聽一會兒。
今晚卻什麼都沒有。
難不成真生氣了?
鍾泠又想起那瓶紫藥水。
賀錚給她上藥時,手上一直收著力,紗布也纏得平整。這樣的人,真的會提刀殺進院裡嗎?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便想起原主記憶里那扇被踹開的房門,心裡剛鬆動的一點遲疑,立刻又被壓了回去。
她翻過身,強迫自己閉上眼。
可越想睡,越能聽清隔壁的動靜。
直到後半夜,牆那頭才傳來床架輕輕受力的悶響。
賀錚這才睡下。
第二天天剛亮,院裡的水龍頭旁已經排起了隊。
幾個搪瓷盆橫七豎八擺在水池邊,盆沿相互磕碰,叮叮噹噹響個不停。
有人在洗漱,有人占著位置洗菜,眼睛卻早已跟著院門口的人影轉了過去。
鍾泠端著臉盆出來時,正好碰見賀錚從屋裡出來。
他換了件軍綠色背心,外頭套著舊夾克,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
鍾泠的腳步慢了下來。
經過昨晚,她原本以為賀錚多少會同她打個招呼,連應付的話都已經想好了。
可賀錚從她身邊經過,連停都沒停。
兩人錯身時,衣袖輕輕碰了一下。
鍾泠像被燙著似的,下意識往旁邊讓開一步。
「賀錚。」
她還是叫住了他。
水龍頭旁的幾個婦人立刻豎起耳朵,手裡的活卻沒停。盆子接滿了,也沒人捨得立刻挪開。
賀錚回過身,臉上沒什麼情緒。
「有事?」
兩個字客氣得過了頭。
鍾泠本來想問他是不是生氣了,可當著滿院鄰居的面,這句話怎麼也說不出口。
她總不能告訴別人,自己昨晚一句話沒說好,把人給得罪了。
賀錚沒給她繼續客套的機會,只點了下頭,側身繞過她,出了院門。
鍾泠站在水池邊,剩下的話全堵在喉嚨里。
以後還要住在一個院裡,低頭不見抬頭見,她總不能每回碰面都裝作不認識。
旁邊的劉嬸終於捨得挪開水盆,湊過來壓低嗓門。
「你倆昨兒不還處對象嗎?怎麼今早瞧著生分了?」
鍾泠尷尬地笑了笑,擰開水龍頭。
涼水沖在盆底,濺濕了她的袖口。她盯著那圈不斷擴大的水紋,越發覺得自己昨晚那句話說得不妥。
可賀錚已經走遠了。
她現在追出去解釋,似乎也不太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