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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肉包子餵狗?

2026-10-16 20:03:25 作者: 霜爭雪影

  鍾泠吃完包子,回到南槐胡同七號院時,日頭已經升得老高。

  她把糧袋放進柜子,先舀了半瓢水洗手,又找出一塊舊布,將桌面擦了一遍。

  肉包子的香味還留在舌根,她忍不住舔了舔嘴唇,一想到那兩毛錢和糧票,心口又跟著抽了一下。

  肉包子是真香。

  錢也是真不經花。

  幸好肚子已經填踏實了,否則她現在准得一邊心疼,一邊後悔自己剛才怎麼沒再買一個。

  過了晌午,鍾泠拿著街道辦開的登記條去領紙板。

  負責發活的大娘從眼鏡片上方打量她一眼,指著牆角三大捆紙板。

  「三百個,三天交。邊角糊齊整點,開膠的不算數。」

  鍾泠看了看紙板,又看了看自己的兩隻胳膊。

  「大娘,能分兩趟拿嗎?」

  「能。」

  大娘答得痛快。

  沒等鍾泠鬆口氣,她又補了一句:「少一個扣一個的錢。」

  鍾泠立刻彎腰,把三捆全抱了起來。

  累死總比扣錢強。

  她一路走走停停,好不容易把東西搬回院裡,胳膊已經酸得不像自己的。

  漿糊還得自己調,她燒了點熱水,把麵粉一點點攪進去,攪到最後,胳膊抖得連盆都快端不穩。

  她搬來一捆紙板,挽起袖子,在桌邊坐下,照著摺痕一隻只折、一隻只粘。

  剛開始還挺順手。

  紙板一折,漿糊一抹,邊角一壓,一個紙盒就成了。

  

  鍾泠越做越快,甚至覺得一天三百個也不是不能想。

  一個鐘頭以後,她不想了。

  漿糊鑽進指縫,風一吹便繃得發緊。紙板邊緣不聲不響地刮過指腹,等她察覺時,手上已經多了好幾道細紅印。

  鍾泠甩了甩髮酸的手,低頭一數。

  一百二十個。

  她不信邪,又數了一遍。

  還是一百二十個。

  桌上的紙板卻像沒少過,依舊摞得小山一樣高。

  照這個速度,別說三天交活,她三天以後還能不能剩下十根手指都不好說。

  她起身去爐邊燒水。

  屋裡靜悄悄的,只有水壺漸漸冒出細響。

  樓上有人往外潑水,嘩啦一聲,緊跟著便傳來胖嬸的罵聲。

  「哪個缺德玩意兒!大白天往樓下倒洗腳水!」

  樓上立刻有人回嘴。

  「不是洗腳水,是洗菜水!」

  「你家菜長腳氣啊?」

  走廊上追跑的孩子哄地笑開,很快又被各家大人揪回去。

  鍾泠側耳聽了一會兒,隔壁始終沒有動靜。

  賀錚大約還沒回來。

  白天鬧過那一場,他離開時臉色就不大好。

  她沒敢追上去,也不知道該解釋什麼。

  鍾泠拿起一塊紙板,沿著摺痕壓了壓。

  院門口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那腳步經過她門前,在隔壁停住。

  鑰匙碰上鎖眼,發出輕輕一聲響。

  是賀錚回來了。

  鍾泠手裡的紙板「咔嚓」一聲,折歪了。

  她低頭看了看,無聲地嘆了口氣。

  兩厘錢沒了。

  鍋里的水恰好燒開,壺蓋被蒸汽頂得噔噔直響。

  鍾泠趕緊過去關火,拿抹布墊住壺柄,把熱水倒進茶缸。

  她端著茶缸回到桌邊,腰板挺得筆直,低頭繼續糊紙盒。

  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多專心。

  只有她自己知道,隔壁稍微響一下,她耳朵就跟著動一下。

  院裡的人漸漸散了,天色也一點點暗下來。

  賀錚那邊沒再傳出動靜,秦紅家卻亮起了燈。


  秦紅端著一隻搪瓷盆,在灶台前忙了半天。麵粉揉了又揉,肉餡剁了又剁,菜刀落在案板上,邦邦作響。

  胖嬸從門口經過,聞見香味,立刻把腦袋探了進去。

  「紅啊,忙啥呢?家裡來客人了?」

  秦紅手疾眼快,把裝肉餡的盆往身後一擋。

  「我給孩子做飯,你哪兒那麼多廢話呢?」

  「問問都不行?」

  胖嬸撇著嘴走了,走出幾步還回頭瞄了兩眼。

  包子皮擀得薄,褶子捏得齊整,餡里放了白菜和豬肉。上鍋一蒸,一個個白胖飽滿,熱氣從籠屜縫裡直往外鑽。

  秦紅挑了三個模樣最好的,放進搪瓷盆里,又拿乾淨布巾蓋嚴實。

  臨出門前,她對著牆上的小鏡子抿了抿頭髮,還特意扯平了衣角。

  等院裡徹底沒人,她才端著盆走到賀錚門前。

  秦紅先往兩邊看了一眼,抬手輕輕敲了兩下。

  屋裡沒有回應。

  她等了一會兒,又敲了幾下,聲音放得又輕又軟。

  「賀錚,你在家不?」

  隔壁屋裡,鍾泠糊紙盒的動作慢了下來。

  她沒想偷聽。

  可這院子的牆實在太薄,耗子翻個身都恨不得讓左鄰右舍知道。

  賀錚屋裡終於傳來腳步聲。

  房門拉開。

  他站在門後,已經換下了運輸公司的外套,只穿一件灰色汗衫。

  領口被汗水洇出一圈深色,額前的短髮還帶著濕意,像是剛洗過臉。

  嘴裡還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

  秦紅眼神在他胸口停了停,臉上的笑越發柔和。

  「我包了些包子。」

  她把搪瓷盆往前遞了遞。

  「白天那個事兒,是姐姐一時糊塗。你一個大男人,別跟姐姐計較。」

  賀錚沒接,他嘴裡叼著根煙,狹長黑眸里全是冷意,掃了眼盆里的東西:「不要。」

  秦紅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剛蒸出來的,豬肉餡,你拿回去,夜裡餓了再吃。」

  「嫌髒。」

  秦紅臉上的柔和徹底撐不住了。

  「我都親自給你送過來了,你連這點面子也不給?」

  賀錚抬起眼皮:「你那面子值幾個錢?」

  「賀錚!」

  賀錚抬手撥開盆沿,從頭到尾沒碰秦紅一下,動作里的嫌棄卻半點沒藏。

  秦紅被逼得後退半步,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我一個寡婦女人,晚上寂寞,想找個人說說話,讓人心疼心疼,難道也有錯?」

  她咬了咬唇,聲音愈發輕柔。

  「你回來以後,院裡哪個女人不怕你?也就我不嫌你的過去,願意跟你親近。你就不能對我好一點?」

  「少往自己臉上貼金,騷貨就是騷貨,實在熬不過去,我屋裡有扳手,借你使使。用完記得洗乾淨,我還得修車。」

  鍾泠手一抖,差點把漿糊碗扣在桌上。

  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沒讓自己笑出聲。

  這人不說人話的時候,殺傷力確實有點大。

  門外,秦紅的臉都快燒起來了。

  這個混帳!

  壞痞子!

  什麼下流話都敢往外說!

  她原本想著,賀錚剛刑滿釋放,院裡人人躲他,連個正式工都算不上,不過是運輸隊裡跑長途的司機。

  這種常年在外跑大車的男人,哪個身邊沒個知冷知熱的女人?

  自己才三十四,模樣不差,身段也不差,又肯主動遞台階。

  她都把包子送到門口了,賀錚還能不要?

  誰知道這男人別說下台階,恨不得把台階拆了。

  「你別不識好歹。」

  秦紅壓低聲音,眼睛裡像淬了火。


  「滾回去。」

  賀錚神色冷下來。

  「以後少在我門口晃。再有下次,就不是這麼簡單能了事的。」

  話音落下,房門「砰」地一聲合上。

  秦紅站在門外,端著一盆熱包子,臉色灰敗。

  偏偏就在這時,隔壁門「吱呀」一聲開了。

  鍾泠端著臉盆走出來。

  她是真要去水池邊接涼水。

  至於為什麼偏偏趕在這個時候出來,她自己也解釋不清。

  四目相對。

  鍾泠腳步一頓。

  秦紅也僵住了。

  空氣安靜得有些過分。

  鍾泠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懷裡的搪瓷盆,覺得自己現在最好說點什麼。

  「你……」

  她才說出一個字,秦紅已經大步走過來,掀開布巾,連盆帶包子塞進她懷裡。

  鍾泠毫無防備,手裡的臉盆差點掉到地上,只能趕緊用胳膊托住盆底。

  「給你的!」秦紅咬牙道。

  鍾泠低頭看看三個白胖的包子,又抬頭看看她。

  「給我?」

  秦紅被她那雙茫然的眼睛看得胸口發堵,脫口罵道:

  「我的包子餵狗也不給某些爛心肝的人吃!」

  罵完,她轉身就走。

  鍾泠抱著搪瓷盆站在原地。

  肉包子的香氣直往鼻子裡鑽。




  不是。

  大姐。

  你到底罵誰是狗呢?

  身後的房門忽然又開了。

  賀錚倚在門邊,目光落在她懷裡的搪瓷盆上。

  鍾泠立刻抱緊了一點。

  賀錚看著她護食的模樣,沉默兩秒,忽然偏過臉笑了一聲。

  鍾泠警惕地往後退了半步:「你不是不吃嗎?」

  「嗯。」

  「那我拿走了。」

  她端起盆,轉身就往屋裡走,動作快得像生怕他後悔。

  房門關上前,裡頭又飄出一句小聲嘀咕。

  「三個包子,兩頓飯呢。」

  賀錚站在門口,舌尖抵了抵菸嘴。

  半晌,他低低罵了一句。

  「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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