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錚的手在黑暗中扣住鍾泠的手腕。
他沒看她,喉結滾動了一下。
「這床太小了。」他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帶著夜裡的沙啞,「你睡床,我打地鋪。」
鍾泠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鬆開她的手腕,翻身下了床。
床板吱呀一聲彈回來,她整個人陷在褥子裡,聽見他摸黑穿鞋的聲音,接著是門鎖輕響,他出去了。
房間空下來。
鍾泠躺在黑暗裡,盯著天花板上那團模糊的印子,半天沒動。
手腕上還留著他指腹的觸感,粗糲的,帶著薄繭。
她以為他會做點什麼,結果他跑了。
這男人明明有反應,為什麼還要跑?他到底在怕什麼?
鍾泠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呼出一口氣,心裡那股失望像水一樣漫上來,淹得她喘不過氣。
門又響了。
賀錚抱著一床被子進來,借著走廊漏進來的微光,把被子鋪在床邊的地上。
他動作利索,三兩下就鋪好了,然後躺下去,背對著床。
地上硬,他個子又高,躺在那兒兩條腿微微曲著,看上去很憋屈。
鍾泠趴在床沿,下巴擱在手臂上,看他。
黑暗中只能看清一個輪廓,寬肩窄腰,手臂枕在腦後。
她想起白天在車上,她撞進他懷裡時摸到的那塊肌肉,緊實得像石頭。
這男人身材是真的好。
鍾泠覺得自己有點不要臉,但她不想裝。
她穿進這本書里,本來就不是來守那些規矩的。
她喜歡他,想靠近他,這有什麼錯?
「賀錚。」她輕聲叫他。
地上的人沒動,過了幾秒才應了一聲:「嗯。」
「地上涼不涼?」
「不涼。」
「你騙人。」鍾泠把被子掀開一角,「這破招待所連個暖氣都沒有,地上肯定涼。」
賀錚沒接話。鍾泠咬著嘴唇,心裡盤算著。
她不是這個年代的姑娘,沒那麼多彎彎繞繞。
她現在很清楚,自己喜歡上賀錚了,喜歡了,就得勇敢上。
她盯著他的背影,忽然有了主意。
鍾泠閉上眼睛,裝睡。
過了好一會兒,她的呼吸變得均勻綿長,身子也放鬆了。
然後她翻了個身,動作不大,但足夠讓一條腿從床沿垂下去。
又過了一會兒,她又翻了個身,這次整個人往床邊挪了半尺。
床板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她屏住呼吸,等著。
地上的人沒有反應。
鍾泠心一橫,又翻了個身。這次她直接滾到了床沿,身子懸空了一瞬,然後整個人從床上掉了下去。
她沒摔疼,因為正好砸在了賀錚身上。
賀錚的反應極快,在她落下來的一瞬間就醒了,手臂本能地抬起,接住了她。
鍾泠整個人趴在他身上,臉埋在他的胸口。
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混著菸草和肥皂的味道,濃烈又乾淨。
他的心跳就在她耳邊,一下一下,沉穩有力。
「鍾泠。」他的聲音從胸腔里傳出來,震得她耳朵發麻。
鍾泠沒動。
她裝睡,裝得很徹底。
呼吸放得又輕又緩,身子軟軟地貼著他,像只從床上滾下來的貓。
賀錚的手還扣在她腰上,隔著一層薄薄的襯衫,掌心燙得厲害。
他想把她推開,手卻使不上力。
「別裝。」他低聲說,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無奈。
鍾泠還是不動。
她甚至把臉往他胸口蹭了蹭,像在找舒服的姿勢。
賀錚的呼吸明顯重了。他仰面躺著,兩條腿被她壓著,一隻手臂還墊在她腰下。
這姿勢太危險了。他閉了閉眼,喉嚨發乾。
「鍾泠,回床上去。」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啞得厲害,藏都藏不住。
鍾泠在他身上趴著,嘴角偷偷翹了翹。
她感覺到了。他嘴上冷淡,身體卻熱得很。
她裝模作樣地動了動,像在睡夢中調整姿勢,膝蓋不經意地滑過他的大腿。
賀錚倒吸了一口氣,扣在她腰上的手收緊了一下,又立刻鬆開。
「你故意的。」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鍾泠這才慢悠悠地抬起頭,下巴擱在他的胸口上,眼睛在黑暗裡亮晶晶地看著他。
她的頭髮散下來,掃過他的下巴和脖子。賀錚偏過頭去,不看她。
「我睡覺不老實。」她的聲音軟軟的,帶著剛睡醒的鼻音,「你又不是不知道。」
賀錚的下頜線繃得很緊。
他盯著天花板,胸口起伏得厲害。
鍾泠能感覺到他身體的變化,那種變化讓她心跳加速,但她沒有躲。
她甚至又往上蹭了蹭,鼻尖幾乎碰到他的下巴。
「賀錚。」她叫他,聲音輕得像在說夢話。
「下去。」他的聲音已經啞得不成樣子,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鍾泠沒下去。她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他下巴上冒出來的胡茬。
扎手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她縮了一下,又碰上去。
賀錚一把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讓她輕哼了一聲。
「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他轉過頭來,盯著她。
黑暗裡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覺到他目光里的溫度,燙得嚇人。
鍾泠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她當然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她想離他近一點,再近一點。
「我知道。賀錚,我不怕你。」
賀錚看著她,呼吸粗重。
他握著她的手腕,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她的脈搏。
那裡跳得很快,跟他的一樣快。
他忽然鬆了手,像被燙到一樣。
然後他坐起身,把鍾泠從身上抱起來,放回床上。
動作很輕,甚至帶著點小心。
「睡覺。」他扯過被子蓋在她身上,自己重新躺回地上,背對著她。
鍾泠躺在床上,心跳還沒平復下來。
她看著他的背影,那寬闊的肩膀在黑暗中像一堵牆。
她咬了咬嘴唇,沒再說話。
但她知道,剛才那一抱,已經讓他動搖了。
這男人,嘴硬心軟,身體比嘴巴誠實多了。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嘴角彎了彎。
今晚先放過你。
她想著,慢慢閉上了眼睛。
地上傳來賀錚翻身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她知道,他也睡不著。
鍾泠醒來時,天還沒亮透,窗外灰濛濛的,有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得發黃的報紙邊角一掀一掀。
她縮在被子裡,腳還是涼的。她翻了個身,看向地上。
賀錚不在。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床頭櫃旁邊的地上。
鍾泠坐起來,揉了揉眼睛。房間裡空蕩蕩的,只有她一個人。
她心裡一緊,掀開被子下床,光著腳跑到窗邊。
樓下停著那輛解放牌卡車,賀錚正靠在車頭前,手裡夾著一根煙。
他穿著那件軍綠色背心,外面套了件深藍色夾克,沒拉拉鏈。
晨風吹得他的頭髮有些亂,他眯著眼,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
鍾泠站在窗邊,看了他好一會兒。
晨風灌進來,吹得她打了個寒顫。可心裡是暖的。
這男人站在那兒,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勁兒,可她知道,他昨晚在地上躺了一夜,就為了讓她睡床。
她轉身去洗臉,水涼得刺骨。她咬著牙擦完臉,把頭髮隨便扎了個馬尾,拎著包袱下了樓。
賀錚看見她出來,把煙掐了,扔進路邊的垃圾桶里。
「上車。」他說,聲音還帶著清晨的沙啞。
鍾泠沒理他,徑直走到車邊,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
賀錚看了她一眼,也上了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