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車引擎嗡嗡地響,緩緩駛出鎮子。天光一寸寸亮起來,路邊新刷了白灰的楊樹,從灰撲撲的影子,變得清晰挺立。
鍾泠歪在椅背上,眼睛看著窗外,心裡卻盤算著怎麼打破這僵局。
昨晚她都那樣了,那男人居然還能把她抱回床上,自己跑去睡地板。
挫敗感像小螞蟻,啃得她又癢又不服氣。
「賀錚。」她開口。
「嗯。」
「昨晚地上涼,你沒著涼吧?」她問得漫不經心,眼尾餘光卻掃著他。
賀錚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他沒看她,目光釘在前方的土路上。「還行。」
「行什麼呀,硬邦邦的能睡好?」鍾泠撇嘴,膽子更大了些,「你今晚……別打地鋪了。」
賀錚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他沒接話。鍾泠側過身,看著他。
晨光從車窗照進來,打在他的側臉上,輪廓硬朗得像刀刻的。
左眉骨那道淺疤在光線下泛著白。她的視線往下移,落在他露在外面的手臂上。
古銅色的皮膚,肌肉線條分明,上面還有幾道舊疤。鍾泠咽了咽口水。這男人,連胳膊都好看。
「你看什麼?」賀錚忽然開口。
鍾泠被抓了個正著,臉一熱,但沒躲。
她理直氣壯地說:「看你啊。你好看,我多看兩眼怎麼了?」
賀錚明顯愣了一下。
他大概沒料到她會這麼直接,薄唇抿了抿,半天才憋出一句:「別鬧。」
鍾泠笑了。
她發現這男人雖然凶,但在她面前其實很容易被拿捏。
他凶她的時候,耳朵會紅。
就像現在,他的耳尖在晨光里泛著淡淡的紅。
鍾泠心情大好,從座位底下摸出水壺,擰開喝了一口。
「賀錚,你以前有沒有處過對象?」她問得漫不經心,眼睛卻偷偷瞄他。
賀錚沉默了好一會兒。就在鍾泠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他開口了:「沒有。」
鍾泠心裡一喜,臉上卻裝作無所謂的樣子。
「真的假的?你長這麼好看,沒姑娘追你?」
賀錚的耳尖更紅了。
他皺著眉,語氣有些生硬:「問這個幹什麼。」
「隨便問問唄。」鍾泠把水壺放回去,靠在椅背上,翹起一條腿,「那我是你第一個處對象的人?」
賀錚沒說話。
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目光直視前方。
鍾泠看著他越來越紅的耳朵,心裡像喝了蜜一樣甜。
這男人,純情得很。
「你昨晚為什麼跑?」她忽然問。
賀錚的手指停住了。
他沉默了片刻,才說:「什麼為什麼。」
「你知道我問什麼。」鍾泠側過身,盯著他的側臉,「你明明有感覺,為什麼推開我?」
賀錚的下頜線繃緊了。他踩了一腳油門,車速提了上去。
路邊的樹飛快地往後倒,風從車窗縫裡灌進來,吹得鍾泠的頭髮亂飛。她沒動,就那麼看著他,等一個答案。
「鍾泠。」他開口,聲音低低的,「你跟著我跑車,已經夠委屈了。我不能……」
「你不能什麼?」鍾泠打斷他,「你不能喜歡我?還是你覺得我不配?」
「不是。」賀錚的聲音重了幾分。他轉過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沉甸甸的,壓得鍾泠心口一窒。「我是什麼人,你清楚。」
鍾泠坐直了身子,語氣也硬了起來,「賀錚,你少替我做主。我樂意跟著你,再苦我也認了。你要是因為那些破事就推開我,我告訴你,沒門。」
賀錚沒再說話。
他的喉結動了動,握著方向盤的手鬆了又緊。車廂里安靜下來,只有發動機的轟鳴聲。
鍾泠靠在椅背上,胸口起伏得厲害。
她知道自己話說得重,但她不後悔。
但賀錚不說話,鍾泠很氣,卻也拿他沒辦法。
鍾泠抬頭看他,發現他的耳尖還是紅的。
她忽然就不生氣了。
「賀錚。」鍾泠輕聲叫他。
「嗯。」
「今晚還打地鋪嗎?」
賀錚沉默了好一會兒,久到鍾泠以為他又要裝啞巴。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低,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看情況。」
鍾泠彎起眼睛笑了。看情況,那就是有戲。她往椅背上一靠,心情好得哼起了歌。
賀錚側眸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動了一下,又很快壓下去。
卡車在土路上飛馳,揚起漫天的黃塵。前方,太陽已經升起來了。
傍晚,卡車停在一個叫柳河的小鎮。這次運氣好,國營招待所竟然有兩間空房。
賀錚把鑰匙遞給鍾泠一把,自己拿了另一把。
鍾泠攥著那把冰涼的鑰匙,站在房間門口,看著他推門進了隔壁那扇門,心也跟著那扇門「砰」地一聲,沉了下去。
她還想今晚繼續磨呢,結果這男人直接開了兩間房。她撇了撇嘴,有點泄氣地推門進了屋。
房間比昨晚的大不了多少,但勝在床鋪乾淨。鍾泠放下包袱,打了熱水洗臉洗腳。
水太燙,她白嫩的腳趾伸進去又縮回來,反覆幾次才適應。
她坐在床沿,看著自己泡得發紅的腳,腦子裡全是白天在車上,他喉頭滾動、耳朵通紅的模樣。
鍾泠把臉埋進膝蓋里,覺得自己沒救了。這還沒怎麼著呢,她就滿腦子都是他了。
她擦乾腳,趿拉著鞋,去敲隔壁的門。
門開了一條縫。
賀錚站在裡面,光著膀子,只穿了條藍色工裝褲。
他顯然剛洗過,頭髮濕漉漉地往下滴水,水珠沿著古銅色的胸膛一路滾落,滑過緊實的腹肌,最後沒入褲腰。
鍾泠的視線不受控制地跟著那水珠往下溜,最後燙著似的彈開,耳朵根燒得通紅。
「吃飯去。」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但還是有點飄。
賀錚「嗯」了一聲,轉身去拿衣服。
他套上那件軍綠色背心,布料繃出流暢的肌肉線條。鍾泠站在門口,咽了下口水,覺得自己簡直像個女流氓。
賀錚穿好衣服,拿起鑰匙,走到門口。他低頭看了她一眼,眉頭微皺。「你臉怎麼這麼紅?」
鍾泠摸了摸自己滾燙的臉,嘴硬道:「剛泡了腳,熱的。」
賀錚沒再問,鎖上門,往樓下走。鍾泠跟在他身後,看著他寬闊的背,心裡七上八下。
兩人在街邊找了個麵館,一人要了一碗麵。賀錚吃麵很快,幾口就下去半碗。
鍾泠吃得慢,一邊吃一邊偷看他。
他低頭吃麵的時候,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鍾泠發現他的睫毛其實挺長的,只是平時眼神太兇,沒人敢細看。
「看夠了沒有?」賀錚抬頭,抓了她個正著。
鍾泠咬著筷子,笑得沒心沒肺:「沒有。」
賀錚無奈地搖了搖頭,把碗裡唯一的一塊牛肉夾到她碗裡。
鍾泠看著那塊牛肉,心裡甜得冒泡。
這男人,嘴上不說,行動倒是挺誠實。
吃完飯,兩人在鎮上逛了逛。
柳河鎮不大,一條主街走到頭也就十幾分鐘。
路邊有個賣烤紅薯的攤子,鍾泠多看了兩眼。
賀錚走過去,買了一個最大的,遞給她。
鍾泠接過來,燙得左右手來回倒。賀錚看不過去,拿過來,三下五除二把皮剝了,又遞迴給她。
「吃吧。」
鍾泠咬了一口,軟糯香甜,燙得她直哈氣。
賀錚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動。鍾泠看見了,湊過去:「你笑什麼?」
「沒笑。」他別開臉。
「你笑了。」鍾泠不依不饒,繞到他面前,「賀錚,你笑起來挺好看的,多笑笑唄。」
賀錚被她看得不自在,轉身往回走。
鍾泠追上去,一手捧著紅薯,一手去拽他的袖子。
他腳步沒停,但也沒甩開她。
兩人一前一後回了招待所。到了房門口,鍾泠還拽著他的袖子不鬆手。
「賀錚。」她仰起臉看他。
「鬆手,睡覺了。」他的聲音低低的,沒什麼威懾力。
鍾泠不松。
她往前湊了湊,鼻尖幾乎碰到他的胸口。
他身上有股淡淡的肥皂味,混著夜風的涼意。
她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自己有點醉了。
明明沒喝酒,卻暈乎乎的。
「我今晚能不能去你房間?」她小聲問。
賀錚的呼吸頓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她,目光沉沉的。走廊的燈很暗,他的臉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陰影里。
鍾泠迎著他的目光,心跳快得厲害。
她知道自己這樣很主動,甚至有點不要臉。可她不想錯過。
這男人太能忍了,她要是等他主動,估計得等到猴年馬月。
「鍾泠。」他開口,聲音有些啞,「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知道。」她的聲音在抖,但很清晰,「賀錚,我想跟你待著。就待著,什麼都不做也行。」
賀錚看著她,久久沒說話,他的喉結動了動,然後伸出手,輕輕撥開她拽著他袖子的手指。
鍾泠的心往下沉了沉。他還是要推開她。
「回房間去。」他說,聲音很低,「明天還要趕路。」
鍾泠的眼眶一熱。
她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
賀錚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像要說什麼,最終什麼也沒說。他轉身,用鑰匙開了門,走進去。
門在他身後關上。
鍾泠站在空蕩蕩的走廊里,手裡還捧著那個吃了一半的烤紅薯。
紅薯已經涼了,硬邦邦的。
她低頭看著它,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她不是那種愛哭的人,可這一刻,她真的有點難過。這男人,到底在怕什麼?
她吸了吸鼻子,轉身回了自己房間。
門外的人,站了很久。久到鍾泠以為他已經走了。
然後,她聽見一聲很輕的嘆息,像從門縫裡漏進來的風,帶著無盡的疲憊和掙扎。
腳步聲遠去,隔壁的門,輕輕響了一聲。
她走到床邊,把自己摔進被子裡。明天,明天她一定要問清楚。她這麼想著,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夢裡,賀錚站在她面前,抬手,用粗糙的指腹,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淚。他的掌心很暖,暖得她直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