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泠把肥皂從水裡撈出來,指縫間滑膩膩的,心口卻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咚咚地響。
陳秀麗就站在水池對面,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來的手腕細得能看見青色的血管。她搓衣服的動作很輕,泡沫從指間溢出來,順著胳膊往下淌。
鍾泠問道:「最近你在忙啥呀,怎麼很少看見你。」
陳秀麗低頭笑了笑,兩個酒窩在瘦削的臉上格外明顯:「我平時不大出門,就在家看看書。」
鍾泠手上的動作慢下來。
看書。
她腦子裡那根弦繃緊了,順著話頭問:「看什麼書?」
陳秀麗把洗好的衣服擰乾,水珠滴在水池裡,發出細碎的聲響:「高中的課本。」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我……想考大學。」
鍾泠手裡的搓衣板差點翻過去。
她穩住手,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常:「考大學?」
「嗯,恢復高考都三年了。」陳秀麗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我想試試。」
鍾泠的心跳得更快了。
原主只念到初中,鍾大福從沒想過讓女兒繼續讀書。
可鍾泠自己清楚,她腦子裡還裝著另一個世界的知識儲備,考大學這件事,對她來說不是天方夜譚。
這個時代的大學生是什麼分量,她比誰都明白。
「你打算考哪個學校?」鍾泠問。
陳秀麗把衣服放進盆里,往旁邊挪了挪,給鍾泠騰出更多空間:「省城的師範大學,我打聽了,那個學校有助學金,花不了多少錢。」
鍾泠心裡的小算盤撥得噼啪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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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師範大學,離南華市不算遠,坐長途汽車大半天能到。
她要是也考上,就能名正言順地離開這個院子,離開鍾大福的陰影。
可賀錚怎麼辦。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胸口就悶了一下。
她低頭搓著衣服,手指在水裡泡得發白,腦子裡全是賀錚昨晚的樣子。
他扣著她腰的手那麼緊,呼吸那麼燙,卻還是忍住了。
鍾泠咬了咬下唇,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幾分。
「你在想什麼?」陳秀麗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鍾泠回過神,笑了笑:「沒什麼,我也在想要不要考。」
陳秀麗眼睛一亮:「真的?那我們一起複習啊,我這兒有課本,可以借給你看。」
鍾泠點頭:「那真太謝謝你了!」
可她一點兒也不想跟陳秀麗一起考,穿書最危險的事情就是跟女主走得太近,且不說被女主光環掩蓋光芒,她現在可是跟惡毒反派在搞對象,跟女主太好了,搞不好哪天就被天道當成女主的墊腳石給滅了。
遠離女主保平安。
她晾完最後一件衣服,轉身回了自己家。
鍾泠把盆放回牆角,坐在床沿上發呆。
窗外的天暗下來,院裡的晾衣繩上還滴著水,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上,像她心裡那點說不清的事,落下去又彈起來。
過了大約半個鐘頭,鍾泠家的門被敲響了。
她幾乎是跳起來去開的門。
賀錚站在門口,手裡拎著那個網兜,另一隻手背在身後。
他換了身乾淨衣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下巴上的胡茬刮過了,露出青色的皮膚。
鍾泠愣愣地看著他,一時沒反應過來。
「吃飯了沒?」賀錚問,聲音比平時低。
鍾泠搖頭。
他把網兜遞過來:「國營飯店買的,還熱著。」
鍾泠接過網兜,低頭看了一眼,裡面有兩個鋁製飯盒,還真挺有年代感的。
她抬頭看他,發現他還站在門口沒進來。
「進來啊。」她側身讓開。
賀錚猶豫了一下,邁步進了屋。他站在屋子中央,顯得有些侷促。
「衣服都洗了?」他問。
鍾泠點頭:「反正也沒什麼事。」
賀錚沉默了一會兒,把一直背在身後的手伸出來。
他手裡捏著一個小紙盒,粉色的,上面印著一朵牡丹花。
「給你的。」他把紙盒放在桌上,沒看她。
鍾泠走過去,打開紙盒。
裡面是一枚髮夾,銀色的,鑲著幾顆亮晶晶的小珠子,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她抬頭看他,發現他的耳尖紅透了,像被什麼燙過,眼睛盯著地面,像做錯了什麼事。
「怎麼……」她低頭看著髮夾,聲音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突然想起給我買東西了。」
賀錚沒回答,轉身走到桌邊,把兩個飯盒一個個打開,紅燒肉的香氣在屋裡散開,
「你先吃。」他說,拉過椅子坐下,手擱在膝蓋上,指尖無意識地捻著褲縫。像是還有話,卻只是偏過頭去看窗外。
鍾泠捏著髮夾,指腹摩挲著那幾顆小珠子,胸口漲漲的,像憋了一肚子話,又一句都說不出來。
她走到他面前,把髮夾遞過去,指尖幾乎碰到他的手心:「幫我戴上。」聲音很輕,尾音卻往上挑了一下,像在賭他會不會接。
賀錚抬頭,視線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又落回她手裡的髮夾上。
他伸出手,接過髮夾,另一隻手撥開她額前的碎發。
他的手指擦過她的額頭,帶著薄繭的粗糙觸感,讓鍾泠的呼吸停了一下。
髮夾別在耳側,冰涼的金屬貼著她的皮膚,很快就被體溫焐熱了。
「好看嗎?」她問。
賀錚的喉結動了動,目光從她耳側移開,落到桌面上:「好看。」聲音低得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鍾泠想,他說好看的時候,眼睛看的不是髮夾,是她。
她在他對面坐下,拿起飯盒裡的饅頭咬了一口。饅頭還熱著,軟乎乎的,帶著麥香。
她一邊吃一邊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