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後別在路邊飯館吃了。」
鍾泠把最後一筷子炒青菜塞進嘴裡,放下筷子,看著對面正往海碗裡倒開水的賀錚。
他動作沒停,只抬了抬眼皮:「怎麼,吃不慣?」
「吃不慣是一回事。」鍾泠把碗往前一推,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一頓飯吃掉三塊多,你跑一趟長途才掙幾個三塊?」
賀錚把海碗推到她面前,熱氣撲在她下巴上:「錢的事不用你操心。」
「我偏要操心。」鍾泠沒接碗,身子往後靠了靠,棉襖蹭著椅背發出細碎的摩擦聲,「我上次買的煤油爐子和鍋碗都還在車上,自己買菜做飯,一天能省下兩塊錢。還有,那小飯館後廚我瞄過一眼,抹布和碗筷泡在一個盆里,洗碗水都是黑色的還在用,我看了噁心死了。」
賀錚端起自己那碗水喝了一口,喉結上下滾了一下:「路上買菜不方便,生火做飯也耽誤時間。」
「停車休息的時候順手就做了,耽誤不了多少功夫。」鍾泠把身子往前傾,手肘撐在桌面上,仰著臉看他,「你就說行不行吧。」
賀錚沒接話,目光落在她手肘旁邊那碟沒吃完的鹹菜上,過了幾秒才開口:「你病剛好沒幾天。」
「我早好了。」鍾泠伸手把他面前那碗水端過來喝了一小口,又推回去,「就這麼定了,明天開始我自己做。」
賀錚看了看那隻被她嘴唇碰過的碗沿,沒再說什麼。
第二天清早,卡車停在鎮集外頭的土路邊。
賀錚去集上轉了一圈,回來時拎著幾根排骨、幾根青蘿蔔、一捆乾粉條和一小布袋新米,全塞在車斗的工具箱裡。鍾泠翻檢著那袋米,發現裡頭還混著幾顆沒脫殼的稻粒。
「這米比糧站賣的碎米強多了。」她捻起一顆放進嘴裡咬了一下,生米粒在齒間裂開,帶著股清甜的漿水味。
「找老鄉換的。」賀錚發動車子,單手打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把她的包袱往她腿邊推了推,「坐穩,前頭路顛。」
一直開到傍晚,賀錚把車在國道邊的白樺林旁停穩。
賀錚去林子裡拾柴火,鍾泠在溪邊洗了肉和菜,把煤油爐子支在車斗擋板下,青蘿蔔切成滾刀塊,和排骨一起下了鍋。
煤油爐的火苗藍幽幽地舔著鍋底,肉湯滾起來的時候,香氣順著風飄出去老遠。
賀錚抱著一捆枯枝回來,看見鍾泠正用木勺撇著湯麵上的浮沫。
她做這些事的時候神情專注,額角的碎發被水汽蒸得潮濕,鼻尖浮著細密的汗珠,一張臉透著溫潤的白,整個人籠在鍋邊那團白霧裡。
賀錚撂下柴火,蹲在她身側。
「愣著幹什麼,把粉條拿過來。」鍾泠頭也不抬地使喚他。
賀錚從車裡翻出那捆乾粉條,蹲到她旁邊。
「掰成這麼長的段,用溫水泡軟了再下鍋。」鍾泠用拇指和食指比了個長度,又指了指旁邊那個搪瓷盆,「水在那邊。」
賀錚照著做了。他手勁大,乾粉條在他手裡「咔吧咔吧」斷得乾脆利落,長短倒是差不多。
鍾泠瞥了一眼,忍不住笑出聲。
「你笑什麼?」
「笑你掰粉條跟掰鋼筋似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在搞破壞。」
賀錚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截粉條,又看了看鐘泠,嘴角動了動,沒接話。
鍾泠盛了兩大碗排骨粉條湯,湯色清亮,蘿蔔燉得半透明,粉條吸飽了肉汁,油亮亮的。
賀錚捧著碗,先喝了一口湯,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沒說話,埋頭吃得飛快。
「好吃嗎?」鍾泠咬著筷子問。
「湊合。」他頭也不抬,碗裡的粉條已經下去大半。
「嘴硬。」鍾泠輕哼一聲,「湊合你吃得頭都不抬。」
賀錚抬頭看了她一眼,筷子夾起一塊排骨放進她碗裡,聲音低得像是從胸腔里震出來的:「吃飯少說話。」
鍾泠低頭啃那塊排骨,嘴角翹得壓不住。
一連幾天,早上麵湯煎蛋,中午炒飯,晚上熱湯熱菜。賀錚嘴上沒誇過一句,每次卻把鍋底颳得乾乾淨淨,妥妥的真香現場。
這天黃昏,車停在松樹林旁的小溪邊。
溪水冰涼刺骨,鍾泠洗著青菜,忽然在旁邊的枯木樁上發現一簇灰褐色的蘑菇。
菌傘圓潤肥厚,湊近一聞,帶著濃郁的山林鮮味。
她想起以前看過的常識,顏色花里胡哨的才有毒,這種灰沉沉的外表樸實無華,肯定沒毛病。
「賀錚,晚上給你燉大餐。」她朝車廂喊了一聲。
「少折騰。」駕駛室里傳來男人的應答。
鍾泠洗淨蘑菇,切碎了鎮上買的熏臘雞腿,一股腦倒進鐵鍋。
湯水翻滾,濃白的湯汁散發出驚人的香味,周圍幾個卡車司機聞著味湊過來搭話:「小兄弟,你這小媳婦做飯太香了,賣一碗不?」
賀錚倚在車門邊,掀起眼皮看過去。
他身形高大,眉骨深邃,面無表情盯著人看的時候極具威懾力。
搭話的司機被看得心裡發虛,乾咳一聲縮著脖子溜了。
鍾泠把盛得滿滿當當的鋁飯盒遞給賀錚:「蘑菇燉雞,趁熱喝。」
賀錚嘗了一口,眉梢微揚:「這蘑菇味道很重。」
「野生的當然鮮。」鍾泠催他,「快吃,別浪費。」
賀錚吃得一乾二淨,連湯底都沒剩下一滴。鍾泠自己只嘗了兩口清湯,收拾完炊具天色已經全黑。
洗漱完畢,鍾泠拉開車門爬上駕駛座,脫下厚棉衣蓋在腿上。
賀錚靠在後面的棉墊上,車窗開了一條縫,夜風呼呼灌進來。
車廂里的空氣卻格外悶熱。
借著微弱的月光,鍾泠看見男人雙頰泛著不正常的暗紅。
「賀錚?」鍾泠伸手去碰他的額頭。
指尖剛貼上他的皮膚,男人霍然睜開眼,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那溫度燙得驚人,掌心的厚繭摩擦著她脆弱的皮肉。
「你發燒了?」鍾泠嚇了一跳,想把手抽出來,卻被攥得死緊。
賀錚胸膛劇烈起伏,喉間溢出沉重的喘息。
他眼底浮著濃郁的暗色,定定地盯著她,瞳孔沒有焦點,神態完全不對勁。
還沒等鍾泠反應過來,男人手臂猛地收攏,帶著滾燙的力道,徑直將她整個人扯進了懷裡。
撞進男人硬邦邦的胸口,滾熱的溫度隔著單薄的線衣瞬間侵襲過來,耳邊是他沉重而急速的心跳聲,快得雜亂無章。
「賀錚,你鬆開……」
男人滾燙的呼吸直接落進她的頸窩,粗糲的大手緊扣在她的後腰上,力道大得讓她動彈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