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南華市熱得像口蒸鍋,柏油路被毒日頭曬得發軟,踩上去黏腳帶泥。
高考倒計時最後半個月,賀錚直接把那輛賴以生存的解放牌大貨車剎回了車隊大院,連軸轉的高價長途單子一個不接。
他每天天不亮就踩著晨霧出門,雷打不動去街角國營飯店排隊。
鍾泠揉著惺忪睡眼坐到桌前時,面前必定擺著一碗滾燙的甜豆漿,表面結著厚厚一層油皮,旁邊是兩隻冒著騰騰熱氣、皮薄多汁的肉包子。
「吃完,一口不許剩,用腦子費力氣,不吃飽撐不住。」賀錚把竹筷塞進她手心,語氣硬邦邦的,眼底卻掛著一圈熬出來的淡青。
這男人白天由著她在屋裡跟那些習題死磕,可一到夜裡九點,比守夜的警鐘還准。
他高大挺拔的身影攜著院裡的夜風大步邁進來,長臂一伸,乾脆利落地抽走她鼻尖底下的課本。
「睡覺。」
鍾泠急得光腳跳下涼蓆去奪,個頭差了大半截,蹦起來連他骨節分明的手腕都夠不著。
「我還有兩個公式沒背熟!明早鐵定全忘,賀錚你還給我!」
賀錚不吃她撒嬌那套,鐵臂攬住她纖細的腰肢,輕輕鬆鬆把人扛上肩頭,長腿邁了兩步,將她穩穩扔回床上。
褥子猛地陷下一塊,鍾泠正要撲騰著爬起來,頭頂那根掛著舊線圈的燈繩「啪嗒」一聲被拽斷了光亮。
滿室跌入昏暗。
「休息好了腦子才靈光。明早起來看,閉眼。」賀錚就勢在床沿坐下,魁梧的背脊像道厚實的牆,把窗外漏進來的半壁月色擋得嚴嚴實實。
鍾泠氣不過,在蓆子上翻了個身,抬起溫軟的腳心蹬了蹬他的後腰。
男人渾身肌肉硬得像生鐵,被她踢得紋絲不動。
「賀錚,心裡慌,睡不著。」
「閉眼數羊。」
「數到多少能睡著?」鍾泠把下巴墊在光溜溜的竹蓆上,聲線軟綿綿的,透著依賴。
身旁的男人沉默片刻,黑暗裡傳來一陣摸索聲。
下一刻,帶著草木清香的蒲扇風平穩地落在她被汗水濡濕的後頸上,吹散了一整天的悶燥。
「數到你考上大學。」
鍾泠唇角無聲地彎起微小的弧度,在那一下又一下不知疲倦的微風裡,沉沉睡了過去。
……
考完最後一門交卷的鈴聲扯碎了高中的尾聲。
鍾泠隨潮水般的人流湧出校門,隔著攢動的人頭,第一眼就撞進了賀錚的視線里。
他罕見地換了身板正的白襯衫,推著借來的二八大槓自行車站在老槐樹下,身形落拓扎眼,後背卻早已被暴曬的烈日浸透出大片深色水痕。
鍾泠拔腿穿過人群跑過去,額發全貼在腦門上。
賀錚順手拎過她手裡的鐵皮文具盒,另一隻手展開一條擰得冰涼的白毛巾,嚴嚴實實蓋在她燙紅的臉上。
「擦擦,曬得跟個熟透的番茄似的。」
透骨的涼意激得鍾泠渾身一輕。她扯下毛巾,仰頭凝視著男人輪廓分明的下頜線:「賀錚,題我都做出來了,感覺挺順。」
賀錚跨上車梁,大掌拍了拍墊了厚布的后座:「上車,帶你吃涮羊肉去。」
……
錄取通知書送達的那個午後,南華市暴雨傾盆。
院門被猛力撞開時,賀錚整個人像從河裡撈出來的一樣,水珠順著眉骨往下淌。
可他敞開的雨衣懷裡,卻嚴嚴實實護著個用黃油布裹了三層的牛皮紙大信封。撕開油布,信封四角硬挺,連半點潮氣都沒沾。
「省城醫科大。」他的嗓音在雷雨聲里啞得發澀。
鍾泠顫著指尖拆開火漆,鮮紅的校徽和公章赫然在目。巨大的狂喜瞬間沖昏了理智,她尖叫著跳起來,死死環住男人的脖頸。
「賀錚!我考上了!真是醫科大!」
賀錚渾身濕透,怕泥水蹭髒她的裙子,身形僵硬地往後仰,兩隻骨節粗大的手僵懸在半空中,指尖顫抖,卻到底沒敢往她背上落。
「考上就好……地上滑,鬆開,別摔了。」他狠下心將她從懷裡扯出來,拿了條舊毛巾胡亂抹臉,緊繃的嘴角卻極輕地扯了一下。
晚飯格外豐盛,紅燒排骨在鍋里煨得軟爛,還有一大盤切得薄如蟬翼的醬牛肉。
鍾泠吃了滿滿兩碗白米飯,賀錚卻只倒了半碗烈性白酒,悶著頭,一口一口抿著,任由烈酒燒灼喉嚨。
「八月底去省城報到,明天順路,我去把你的車票買了。」賀錚放下粗瓷酒碗。
鍾泠夾肉的手猛地一頓:「你不跟我一起去?」
賀錚頭也沒抬:「不去,你自己去。」
屋裡的喜氣像被兜頭澆了盆冰水,驟然冷透。
鍾泠摔了筷子:「為什麼不去?省城那麼大,你找個開貨車的活計又不難,我們憑什麼分開?!」
賀錚從褲兜里摸出包煙,咬了一支在齒間,卻遲遲沒劃燃火柴。
「南華這邊的跑車路線我熟,老夥計都在,換個碼頭折騰不起。」
鍾泠騰地站起身,幾步走到他面前擋住他的視線:「路熟?賀錚,你抬起頭看著我的眼睛說!你是不想背井離鄉,還是不想跟我好了?!」
賀錚深吸了一口氣,終於抬眸。
昏黃的燈光下,那雙布滿血絲的眼深不見底,藏著近乎冷酷的理智:
「省城醫科大,讀出來是坐明亮診室、拿手術刀的大夫。我算個什麼東西?一身機油味、初中沒念完的粗人。我陪你過去,讓人戳你脊梁骨?」
「我什麼時候在乎過這個?!我嫌棄過你嗎?!」鍾泠氣得胸口劇烈起伏,眼淚猛地滾落,揚手狠推向他的肩膀,「賀錚!你憑什麼替我的人生做主?!」
她力道雖狠,賀錚卻立得宛如磐石,紋絲未動。
男人緩緩伸出手,死死扣住她纖細的手腕,帶著不容抗拒的決絕,一寸一寸將她推開:「當初就跟你說清楚了,你考上大學,咱們就兩清分手。沒得商量。」
「賀錚,你就是個沒種的混蛋!」鍾泠一把甩開他的鉗制,轉身衝進裡屋,「砰」地一聲把門摔得震山響。
賀錚孤零零站在死寂的堂屋裡,任由窗外狂暴的雨點砸在臉上。他端起剩下的小半碗白酒,仰頭一口飲盡,喉結狠狠滾落,咽下的全是蝕骨的辛辣。
從那天起,逼仄的院落陷入了窒息的冰封。
夜裡睡在同一張木床上,中間空出的縫隙像隔著萬水千山,誰也不再挨著誰。
離校報到的日子逼到了眼前。
鍾泠紅著眼眶賭氣收拾行囊,故意把衣櫃翻得亂七八糟。
傍晚收車回來的賀錚踩著泥水進屋,沉默地蹲在她身後,一件一件幫她重新拾掇。
他拿起那個大紅雙喜的厚搪瓷盆,沉聲道:「這個太沉,路上帶它累贅。」
鍾泠別過頭看窗外,硬邦邦地頂撞:「我就樂意帶大的,使著痛快!」
賀錚沒吭聲,默默把大搪瓷盆放回牆角,從雜物堆里找出一個小巧結實的輕便鋁盆,裝進網兜,仔細扎牢了繩結:「聽話,帶小的。」
鍾泠猛然轉過身,死死盯住他寬厚微駝的背影:「明天早上的車,你真不去送我?」
賀錚把幾件疊得方方正正的厚棉衣塞進軍綠色帆布袋,手上動作毫不停滯:「車隊接了趟去西北的重載,天不亮就得動身。」
委屈與絕望徹底爆發,鍾泠抓起身後的布枕頭,用盡全身力氣朝他砸了過去!
枕頭沉悶地撞在男人的後背,彈落在他腳邊。
賀錚身形微震。他彎下腰,拍乾淨枕頭上的浮灰,輕手輕腳放回床頭。
隨後,他從沾著機油的工裝褲兜里掏出一個磨破了邊角的藍底小碎花手絹包,穩穩擱在桌角。
鍾泠別開通紅的眼:「我不要你的錢!」
「窮家富路。省城開銷大,拿著防身。」賀錚說完,直起身大步朝外走。
鍾泠腦中嗡的一聲,赤著雙腳跳下涼蓆,發了瘋似地衝上去死死拽住他的白襯衫後擺:「賀錚!你回頭看我一眼!你當真就這麼鐵石心腸?!」
男人的腳步在門檻前生生剎住。
他背對著她,脊背繃緊成一張拉滿的弓,連帶襯衫下的肌肉都在隱隱戰慄。他終究沒有回頭。
「鍾泠,去了省城,往高處走,好好當你的大夫。」
他的嗓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隨後,他抬起粗糙冰冷的大手,狠心而堅決地一根、一根掰開了她痙攣般抓著自己的手指。
「別再回頭看我這種泥巴里的人。」
大門被拉開,又重重合上。
「咔噠」一聲脆響,門外落了鎖,斬斷了屋裡屋外兩個世界。
暴雨初歇的傍晚,四周靜得能聽見水滴順著屋檐砸碎的聲音。鍾泠脫力地跌坐在地上,眼淚洶湧砸落,在地磚上暈開大片水漬。
良久,她顫抖著爬回桌邊,指尖發抖地層層揭開那塊花手絹。
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厚厚一沓錢。
最上面是一疊蓋著紅印、撫平了所有褶皺的全國通用糧票,底下厚厚的一大沓,全是一張張碼得極齊、帶著樟腦丸和淡淡菸草味的大團結。
那是他握著滾燙的方向盤,在那些吃人的盤山公路上拿命跑出來的、毫無保留的全部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