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49章 再見面如此冷漠

第49章 再見面如此冷漠

2026-10-16 20:06:09 作者: 霜爭雪影

  鍾泠拎著行李,獨自跨出了那道門檻。

  清晨的南華市還鎖在一層薄灰色的晨霧裡。昨夜那場暴雨將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澆得透濕,巷道逼仄的磚縫裡直往外泛潮腥的泥土氣。

  她一步也沒有回頭看那扇黑漆斑駁的木門。門裡的人,想來早開著那輛噴著黑煙的重型解放牌卡車,迎著夜色扎進了去西北的盤山道。

  南華老火車站裡,刺耳的汽笛聲撕扯著嘈雜的人聲。煤煙氣、旱菸卷味和爛菜葉的餿氣混雜在站台渾濁的空氣里。肩挑背扛的旅人互相推搡,軍綠色的帆布包被擠得變了形。

  鍾泠好不容易擠到靠窗的硬座前,把行李塞進行李架,整個人虛脫般癱倒在堅硬的椅背上。

  車窗玻璃上結著一層薄涼的水汽,倒映出她蒼白乾癟的臉。她抬手,指尖微顫著在玻璃上抹開一圈水痕。

  「哐當——」

  綠皮車身猛地一顫,伴著鐵軌沉重的咬合聲緩緩向前滑動。

  鍾泠無意識地順著那道擦出來的圓孔往外看,瞳孔卻在掠過站台盡頭的一根水泥方柱時生生剎住。

  柱子後的暗影里立著半截高大寬厚的身軀。晨光斜切過去,只勾勒出男人刀削般冷硬的下頜,以及工裝帽檐下那雙黑得發沉、像要將人骨血吸進去的眼。

  車輪的撞擊聲驟然急促,站台上挑擔的小販、揮手的家屬像走馬燈般向後飛退。那一截影子在視線里只停頓了不到半秒,便被呼嘯的煙塵徹底吞沒。

  鍾泠的手指死死抵在鐵皮窗沿上,指甲泛起死人般的青白。

  良久,她脫力地跌回座位。

  他昨晚明明說過,天不亮就要起車去西北。幾千公里的荒山戈壁,吃人的盤山彎道,他此刻合該握著燙手的鐵方向盤在黃土道上搏命。

  

  怎麼可能是他。

  鍾泠閉上眼,把臉埋進冰涼的掌心裡,任由眼底的酸澀倒灌進喉嚨。

  省城醫科大學掩映在遮天蔽日的百年法國梧桐下。紅磚蘇式小樓,刷了白石灰的走廊,來往的年輕學生胸前別著紅底白字的校徽,步履輕快,神采飛揚。

  同宿舍的另外五個姑娘家境都殷實,開學那天少不了父母親族張羅鋪蓋、塞糧票零嘴。

  唯獨鍾泠,孤身一個人來的。

  她生得極扎眼,皮膚是南華水汽養出來的細白,五官又漂亮,身材凹凸有致,站在人群里鶴立雞群一般,偏生眉眼間總籠著一層化不開的郁色。

  上解剖大課、泡圖書館,她永遠坐在靠窗最陰暗的角落,獨來獨往,系裡的男生私下裡只敢悄悄喚她「冷美人」,誰也不敢上前搭話。

  攤開的厚重醫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神經叢與毛細血管圖譜,總在眼前恍惚交疊成擋風玻璃外的漫天風雨,交疊成男人手背上暴起的青筋,以及那上面被她狠狠咬出的舊齒痕。

  入秋後省城的風帶了刺骨的涼意。每逢夜裡冷得蜷縮在木板床上時,她就下意識地把手伸進枕頭底下,隔著鐵皮盒摸一摸那個冰涼的鎖扣。

  盒子裡是那個磨破邊的碎花手絹,裡面碼著厚厚的全國通用糧票和帶著樟腦與菸草味的大團結。

  開學整整一個月,那筆錢她一分都沒動。

  早晚在食堂後廚洗菜幫工換飯錢,加上有全額獎學金,她現在不缺錢。

  十月節假日,舍友們都在興高采烈地相約去市百貨大樓添置秋裝,鍾泠盯著課表上空出來的兩天假,那股壓制了整整一個月的念頭如野火燎原,在胸腔里燒得五臟六腑都在發燙。

  她要去見他。就見一眼。

  站了四個小時的硬座車廂連接處,伴著廁所門開合帶出的刺鼻氣味,下午兩點,鍾泠終於再次踩上了南華潮濕的青石板。

  一口氣跑回那座低矮破舊的院落前,迎接她的,卻是一把生著黃鏽的大鐵鎖。

  「喲,這不是鍾家的大學生嗎?」隔壁的劉大媽正端著水盆出來,上下打量著她,「怎麼,放假沒在省城逛逛?」

  鍾泠把掐得發麻的掌心藏在袖口裡,勉強扯出個笑:「大媽,賀錚……沒在家?」

  「他?十幾天沒見了。」劉大媽往泥地上潑了水,抹了抹圍裙,「估計跑車去了,你沒去車隊問問?」

  鍾泠真跑去車隊問賀錚的行蹤,調度室的老王翻著被機油浸得發黑的派車單,在滿屋子濃烈的機油和劣質菸草味里抬頭:「賀錚?十五號能回來就算他趕得急。」


  鍾泠回到那個掛鎖的門前,默默坐在台階上。

  穿堂風卷著落葉刮過她的布鞋尖,秋陽斜斜地落下去,周遭只剩下老鴉粗糲的叫聲。

  她坐到天色擦黑,才站起身拍淨泥灰,重新買了一張回省城的夜班硬座票。

  半個月後的周日,南華飄起了淅淅瀝瀝的凍雨。

  鍾泠下了火車,先拐去巷口的國營飲食部。她掏出皺巴巴的糧票和毛票,買了兩個剛出屜的大蔥豬肉包,用油紙仔細裹了,緊緊貼在胸口的心口窩捂著。

  院門虛掩著,門上那把生鏽的鐵鎖終於不見了。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院子裡的枯葉被掃得乾乾淨淨,水井邊立著一把濕漉漉的竹絲笤帚。

  堂屋裡傳來嘩啦的水聲。

  鍾泠放輕腳步跨進門檻。

  屋當中擱著那隻漆皮剝落的大木盆。賀錚光著膀子背對大門立著,手裡攥著塊磨破了邊的灰毛巾,正就著井水一下下狠命擦洗著後背上的黑泥與煤灰。

  他瘦了一大圈,肩胛骨像兩柄薄刃般凸起,後腰至脊柱兩側的肌肉隨著動作拉扯出緊繃起伏的弧度。

  屋裡瀰漫著刺鼻的硫磺皂味,以及男人骨血里散發出來的糙硬氣息。

  水聲忽地停了。

  賀錚察覺到動靜,猛地抓過搭在木盆邊上發黃的跨欄背心,轉過身的剎那,兩人的視線在昏暗潮濕的堂屋裡撞在一起。

  男人的瞳孔深處狠狠一縮,下頜咬得死緊,脖頸上的青筋如老樹根般暴跳了一下。

  他迅速將背心套上身,聲音沙啞得像兩塊砂紙在用力摩擦:「你回來幹什麼。」

  鍾泠跨前一步,從懷裡掏出那個油紙包,放在坑窪不平的八仙桌上。

  紙包上還帶著她皮肉烘出來的體溫。

  「學校放假。」她盯著他凹陷下去的面頰,指尖掐進肉里,「我拿兩件換季的厚衣裳。」

  其實她上次都已經把唯一的一件棉襖拿到學校去了。

  賀錚移開視線,徑直走到桌邊端起粗瓷大碗,仰頭灌下整整一大碗隔夜的涼水。

  喉結劇烈滾動,水漬順著他下巴淌下來,砸在胸口的背心上,洇開兩點深色。

  「拿了就趕緊走。」他放下碗,抄起腳邊泡著髒衣裳的洋鐵盆,看也不看她,「遲了趕不上回省城的末班車。」

  「我明天再回學校。衣服,我幫你洗吧。」

  鍾泠眼眶通紅,幾步搶上去蹲在鐵盆旁,伸手就要去端盆。

  一隻大手如鐵箍般,狠狠扼住了她的手腕!

  粗糙冰冷的掌心擦過她細膩嬌嫩的手背,燙得兩人同時一顫。

  賀錚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眼底翻湧著沉鬱暴戾的暗火。

  「鍾泠,你當真聽不懂人話?」他一字一頓,話音淬著自嘲與尖刺,「大學生的手是要捏手術刀、寫處方的。往我這盆機油爛泥里扎,你嫌自己這身皮肉不夠髒?」

  「賀錚,你別挖苦我。」她聲音發顫,另一隻手反過去死死扣住他小臂上硬邦邦的肌肉,「你到底是在防我,還是在防你自個兒?!」

  男人的身形肉眼可見地僵死在原地。

  破敗的堂屋裡死一般寂靜,唯有屋檐下斷線的雨水啪嗒啪嗒砸在門檻上。

  良久,賀錚像是被什麼燙到了一樣,一把甩開她的手,背過身去。

  他端起鐵盆大步邁進院裡,在冰冷的雨水裡蹲下身,發了狠似地將衣服往搓衣板上狠狠揉搓,任由濺起的水花砸在臉上。

  「肉包子趁熱吃。」

  身後傳來女孩子極輕、極啞的一聲低語。

  接著是一陣細碎急促的布鞋腳步聲,跨過門檻,迎著深秋冰冷的風雨,一步步遠去。

  院子裡的水聲停了。

  賀錚僵硬地蹲在水槽邊,桌角上,那個還冒著微弱白氣的油紙包靜靜躺在陰影里。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