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一月中旬,南華的雪落得漫天徹地。
鍾泠站在調度室外的廢舊輪胎堆後面,寒氣順著單薄的布鞋底直往骨頭縫裡鑽。
雙腳早就凍得失去知覺。她縮著脖子,呼出的白汽撲在睫毛上,結成細小的冰晶。
她從省城坐了綠皮火車趕回來,排隊兩小時,車上四個多小時,車廂里全是旱菸味與汗酸味。
室友都在興高采烈地討論買回家過年,她卻像個自討苦吃的大冤種,非要趕來再撞一次南牆。
從下午一直等到晚上八點,低沉厚重的引擎聲由遠及近。
刺眼的遠光燈切開黑夜,一輛掛滿泥漿的解放牌大卡車碾碎滿地冰泥,穩穩停在大院中央。
車身劇烈晃動,伴隨著粗重的剎車排氣聲。
鍾泠的心跳跟著那震顫猛地漏跳半拍。
副駕駛的車門先開了。
跳下來一個穿著大紅碎花棉襖的年輕姑娘,燙著時髦的捲髮,腳底踩在泥水裡滑了半步,嬌俏地叫出聲。
緊接著,主駕駛車門被推開。
賀錚從車上跳下來,反手將厚重的車門甩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他只穿著一件舊夾克,拉鏈敞開大半,露出裡面緊繃的黑色貼身秋衣。胸膛肌肉輪廓深邃,肩寬背厚。
他嘴裡咬著半截香菸,神色帶著連軸轉熬出來的陰鬱與疲憊。
那個紅棉襖姑娘已經笑著湊過去,抬手拍打他肩膀上的雪,嘴裡埋怨著路太難走,顛得骨頭都要散架。
賀錚沒躲。
他拿下嘴角的煙,吐出一口濃白的煙霧。
隔著白蒙蒙的霧氣,他側過臉聽姑娘說話,下頜線繃得極硬。
鍾泠看著那姑娘從兜里掏出一塊手帕遞到他面前。
賀錚沒接手帕,只抬起粗糙的大手,用手背抹掉下巴上的雪水,動作帶著慣有的糙硬與隨意。
姑娘笑意盈盈,挨著他的手臂,並肩朝調度室走。
鍾泠從輪胎後的陰影里走了出來。
腳下踩碎薄冰,發出咔嚓脆響。
她擋在兩人的路中間。
賀錚停住腳步。
菸頭的火星在暗處明滅。
那姑娘也停下腳步,身子往賀錚手臂上貼得更緊,帶著打量與戒備審視著鍾泠。
四目相對。
賀錚的眼底黑沉沉的,看不出情緒,指縫間夾著的菸灰撲簌跌落在雪水裡。
鍾泠聞到了他身上熟悉的柴油味、菸草味,還有風霜的味道。
還有那個姑娘身上一股刺鼻的香味。
「她是誰。」
賀錚沒有看她的眼睛,視線越過她的肩膀落在後面的黑夜裡,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
他把煙塞回嘴裡用力吸了一口,再慢慢吐出,煙霧噴在鍾泠的臉上帶著辛辣的苦味。
「跑長途寂寞,帶個妞兒解解悶。」
他拿下煙彈了彈菸灰,目光終於落回鍾泠臉上,語氣里透著一股漫不經心的混不吝。
「以前不也帶過你嗎?」
鍾泠的呼吸停了一瞬,她看著賀錚那張輪廓分明的臉,看著他眼底毫不掩飾的冷漠。
手心裡的痛感已經麻木了,她站在那裡,把眼眶裡的酸澀硬生生壓了回去,連呼吸都放得很輕。
她沒有吵鬧,只是定定看著他那張冷硬的臉,試圖在上面搜尋假裝的痕跡。
沒有破綻。
男人的眼裡只有冷漠與無所謂,直接將她擊穿破防,所有的僥倖都在這一刻化為烏有。
鍾泠後退半步,拉開距離。
「打擾了。」
她轉身朝大門走去。
濕透的布鞋踩進冰泥水裡,聲音沉悶,她走得很快,背脊挺得筆直。
賀錚站在原處沒有挪步。
落雪很快覆蓋住他的肩膀。
指間的菸頭燃到了盡頭,橘紅色的火星緊緊貼在粗硬的指腹上,皮肉發出微弱的灼燒感。
他沒有鬆開,任憑灼痛鑽心。
「滾開。」
賀錚低吼一聲,手臂狠狠一甩,將對方直接甩開幾個趔趄。
他把殘存的菸頭按進雪水裡碾滅,大步邁向調度室,步子邁得極重,渾身翻卷著暴躁兇狠的寒意。
大院外,鍾泠頂著漫天風雪機械地前行。
冰風從棉衣縫隙鑽進去,眼眶發酸發燙,卻在流出來的瞬間被吹得冰涼。
她踩出來的腳印很深,又很快被新落下的雪掩埋乾淨。
回到省城醫學院後,鍾泠徹底斷了回南華的念頭。
暑期兩個月,宿舍樓空得發響。鍾泠把時間割得稀碎:天不亮去副食品站搬冰塊、搬菜筐,下午去膠鞋廠給出口帆布鞋刷膠水,傍晚再去巷子深處給供銷社主任家的結巴兒子輔導算術。兩角、五角的毛票沾著汗水和膠皮味,被她一張張捋得平整,壓在枕頭底下。
只要手停不下來,腦子就空不出縫隙去想那年冬夜大板車旁的柴油味,以及那雙在風雪裡淬得冰冷無情的眼。
熬到第二年九月,秋老虎發威,白花花的日頭將柏油路曬得直冒腥氣。鍾泠升了大二,被系裡指派到校門口迎新。
她戴著褪色的紅袖章,握著一把掉了一半麥稈的蒲扇,正核對著新生名冊。
「吱呀」一聲,一輛顛簸了一路的鄉村客車在校門口甩下一串黑煙。
一個扎著齊胸麻花辮的姑娘跳下車,肩上挑著根磨得油亮的扁擔,兩頭挑著鼓鼓囊囊的蛇皮袋,額角沁著細密的汗珠,徑直停在迎新桌前。
「同志,請問……臨床醫學二班是在這兒報到嗎?」姑娘抹了把臉上的塵土,把錄取通知書遞了過來。
鍾泠垂眸看去。
通知書上方方正正印著三個字:陳秀麗。
握著蒲扇的手驀地一緊,粗糙的麥稈邊緣刺進掌心,劃出一道淺白的痕。
陳秀麗。原書里那個本該在賀錚屠殺整個院子裡的人之後,被大領導收養了的正牌女主。
可這一世這姑娘怎麼會來了醫科大?
「鍾泠?真……真是你?!」陳秀麗看清桌後的人,驚喜地張大了嘴,兩隻手在粗布褲子上侷促地擦了擦。
「是我。」
鍾泠將喉頭那股突如其來的滯澀生生壓下去,執起鋼筆在名冊上劃下一道齊整的紅勾。抬起頭時,神色已平如深潭,「恭喜你考進來了。順著林蔭道往裡走,三號紅磚樓,上二樓左手第一間就是女生宿舍。」
陳秀麗心頭大定,咧開嘴露出一對淳樸的小虎牙:「鍾泠,真沒想到能在這兒碰上熟人!等我把鋪蓋拾掇好,回頭找你好好嘮嘮!」
「去吧,天熱,當心捂出痱子。」鍾泠神色淡淡地垂下長睫,目光重回名冊,沒去接那份熟絡。
原書里惡毒女配與命定女主碰頭,從無善終。
她可不想惹這個大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