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泠收攏視線,低頭把名冊翻過去一頁。
頭頂法國梧桐篩下幾團灼人的日光,地面蒸起一股濃重的瀝青味。
遠處響起鏈條清脆的轉動聲。
一輛嶄新的鳳凰牌二八大槓停在迎新桌前。
長腿踩地,來人身上的白襯衫熨貼平整,袖子挽到手肘上方,露出一隻上海牌全鋼機械錶。
傅明修,大三,學生會主席,系裡公認的高嶺之花。
他鼻樑上架著副細金邊眼鏡,面部輪廓利落乾淨,整個人透著冷淡的書卷氣。
鍾泠手裡的麥稈扇停了。
原書里這位背景深不可測的貴公子,正是命中注定要和陳秀麗上演各種分合糾纏的男主角。
在這個節點同台聚齊,鍾泠只覺得頭皮發麻。
「新生報到情況怎麼樣。」
傅明修修長的手指推了推眼鏡架,聲音清冽,公事公辦。
「二班差三個,一班齊了。」鍾泠神色自若地把名冊轉個方向推過去。
還沒等傅明修翻看,林蔭道那頭傳來重物墜地的悶響。
接著就是女孩慌亂的驚呼。
陳秀麗手裡提的兩隻粗布口袋摔得開膛破肚,曬乾的紅薯條連帶著幾件舊衣服滾得滿地都是,正好橫在馬路中央。
傅明修眉頭皺起,邁步走過去。
鍾泠支著下巴看現場直播。
陳秀麗趴在地上手忙腳亂地撿紅薯干,額前汗濕的碎發糊了一臉,灰土褂子沾得亂七八糟。
一雙鋥光瓦亮的黑皮鞋停在她跟前。
「同學,這裡是主幹道,你的東西擋路了。」傅明修居高臨下站著,語氣聽不出情緒。
陳秀麗嚇得兩隻手在褲腿上拼命蹭著灰:「對不住!我這就收拾好……」
傅明修沒有彎腰,只是站在原地看著。
一個乾淨得不染纖塵的天之驕子,一個滿身塵土的窮苦新生。
天選男女主的第一回合交鋒,直接被傅明修變成了冷麵執法現場。
鍾泠勾了勾嘴角,這開局確實走得挺清奇。
下午五點,迎新收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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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泠解下紅袖章塞進褲兜,轉身穿過林蔭道去第三食堂後巷。
她得繼續打工。
後巷逼仄潮濕,散落著爛菜葉和泔水餿味。
鍾泠套上粗布罩衣,戴上線手套。
一輛掛著南華牌照的綠皮解放卡車倒在巷口,車斗里堆滿了整車土豆。
鍾泠走過去,伸手扣住一隻粗麻袋。
一百多斤的份量沉重下墜,勒得她指骨發白,手臂肌肉瞬間繃緊。
手腕即將脫力的瞬間,一隻掌心帶繭、骨節粗大的手橫插進來,穩穩托住麻袋底。
粗獷的骨架,手背上突起的青筋,骨節分明的大手。
空氣里驟然炸開一股香菸、柴油以及男人荷爾矇混合的滾燙氣息。
鍾泠心跳猛地慢了半拍。
視線順著那條結實的小臂往上,軍綠背心裹著堅硬寬闊的胸膛,鎖骨凹陷處掛著汗珠。
賀錚嘴裡咬著半截掐滅的菸頭,下頜線繃得極緊。
他根本不看她,單臂發力,把那沉甸甸的麻袋一把提起來,砸在推車上。
「站邊上去,別礙事。」
鍾泠站在原地不動。
兩人離得極近,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上蒸騰出來的滾燙熱量。
他比半年前更黑,骨架撐得極滿,眉骨那道極淺的陳年舊疤顯得格外扎眼。
「南華車隊的業務挺寬,省城也跑?」鍾泠穩住呼吸開口。
賀錚把嘴裡的菸頭拿下來,捏在指間:「回程帶貨,順路。」
他的視線落在她發紅的手腕處。
粗麻繩磨出的紅印子在冷白皮膚上分外顯眼。
「缺錢缺成這樣?」賀錚壓低聲音,眉心擰出深深的褶皺。
鍾泠直視他:「缺不缺,都不勞賀師傅費心。」
賀錚呼吸一沉。
他把又一袋土豆摔在車上,發出沉悶的重響。
「之前給你的錢,不夠了嗎?」他上前跨了半步,高大的身形完全籠罩住她。
那種壓迫感撲面而來,鍾泠卻梗著脖子沒躲:「那是你的錢,我憑什麼動。」
賀錚喉結上下滾動,掌心在褲縫上用力搓了一把。
他避開她過分清亮的眸子,硬邦邦扔下一句:「躲開點,別碰著你。」
他轉過身繼續去扛那些麻袋。
後廚亮起昏黃的燈泡。
土豆卸完,賀錚走到鐵水管前擰開龍頭。
冰涼的自來水潑在臉上,水流順著他高挺的鼻樑和硬朗的下巴淌進衣領。
巷子裡兩輛大卡車並排停著,中間卡出一條極窄的暗道。
賀錚甩著手上的水珠往車門走,剛跨進陰影,一條手臂橫在前方。
鍾泠已經脫下了罩衫,穿著乾淨的白襯衫,長發整齊扎在腦後,看不出剛才搬貨時的狼狽。
狹窄的縫隙里,只要他再動一下,胸膛就會撞上她的手臂。
「賀錚。」她直截了當地叫他。
賀錚停住腳,黑漆漆的眸子盯住她。
「你回南華?」她問。
「貨送到了,留這兒喝風?」他語氣沖得很。
鍾泠看著他乾裂起皮的嘴唇,沒接這茬。
賀錚從兜里摸出一個用手絹層層包著的硬塊,遞到她面前。
「拿著。」
鍾泠垂著眼:「拿回去。我能養活自己。」
賀錚的眉毛狠狠擰在一起,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說把那包錢塞進她的白襯衫口袋。
「讓你拿著就拿著!別再幹這種扛麻袋的苦力活,沒錢了寫信回南華。」
他的指尖滾燙,觸碰到她手腕軟肉的瞬間,兩個人都僵滯了片刻。
賀錚猛地收回手,動作急促。
「好好念你的書。」
他撂下這句話,長腿一邁從她身側擠過去,拽開車門跳上駕駛室。
車門重重關上。
發動機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柴油尾氣瀰漫開來。
卡車帶著呼嘯的風聲拐出紅磚巷子,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