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管毛刷在玻璃內壁擦出尖銳的聲響。鍾泠把最後三個燒杯倒扣在木質瀝水架上,甩掉指尖冰涼的自來水。
這份醫學院基礎解剖實驗室的助理差事,每月有二十三塊錢補貼。加上賀錚留在床頭鐵盒裡的那沓大團結,她總算能把校外小件裝卸和食堂幫廚的零工徹底辭了。
推薦表那一欄,工工整整簽著學生會主席傅明修的名字。
鍾泠不願同原書里糾纏不清的男女主角扯上干係,但這份工體面安靜,錢也給得足,她犯不著跟生計較勁。橫豎自打進了實驗室,她便處處繞著這位傅學長走,半點由頭也不給他留。
她擰乾粗布抹布,仔細擦拭浸泡著心臟標本的玻璃大口瓶,心下盤算著這周末去供銷社稱兩斤大棒骨,再稱半斤冬筍。
賀錚離京前交代過去南邊跑半個月長途,算算路程,這周末卡車也該進城了。那個常年在風裡嚼乾糧的胃,若不用滾熱的濃湯慢慢煨著,早晚要折騰出毛病。
冰涼的指尖滑進衣領,觸碰到那把焐得微熱的黃銅鑰匙,貼著鎖骨凹陷處,沉甸甸的教人心安。
只要那兩個災星不找上門,這日子算得上舒坦。
「砰」的一聲鈍響,外頭水磨石走廊上不知是誰將一厚疊講義重重砸在宣傳欄的長條桌上。
鍾泠手裡的抹布懸在半空。
實驗室這層樓挨著學生會辦公室,那兩位祖宗只要湊在一處,整棟樓便沒個消停。
「陳同學,我最後說一次,迎新晚會的海報是要貼在大禮堂正門的,不能用這種扎眼的桃紅水粉。」傅明修的聲音透出門板,素來平穩的腔調里壓著極深的躁意。
「桃紅怎麼了!工農同志大喜日子都穿紅掛綠,就你們資產階級講究素淡!傅學長,你這是打心眼裡瞧不起勞動人民的審美!」
陳秀麗那副穿透力極強的嗓門立時頂了上來,震得架子上的標本瓶都泛起細微的漣漪。
鍾泠抵著水槽,只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
「這跟階級毫無關係,紅配綠撞色太大,字跡根本看不清楚,影響的是學校的門面。」傅明修語速極快,氣息明顯粗重了。
緊接著是粗暴撕扯厚圖畫紙的刺啦聲,伴著傅明修拔高的驚怒:
「你撕它幹什麼!這是宣傳部三個幹事熬了兩個通宵趕出來的底稿!」
「反正橫豎入不得傅大主席的眼,撕了乾淨!我陳秀麗自己通宵重新畫,不勞你們這些大幹部操心!」
女聲里已經帶了受盡天大委屈的抽噎,理直氣壯,字字見血。
走廊里的腳步聲雜沓起來,看熱鬧的學生越聚越多,竊竊私語透過門縫直往裡鑽。
「傅學長平時多穩重一個人,發這麼大火還是頭一回。」
「你懂什麼,前兒咱們班文藝委員還說呢,這分明是歡喜冤家。」
外頭的聲音忽而壓低,一個女同學帶著某種自得的嘆息飄了進來:
「陳秀麗,大概就是傅明修這輩子唯一的不理智、不客觀、不冷靜。」
鍾泠一口涼水剛咽下半截,險些嗆進氣管,背過身咳得耳根發紅。
不對,不對——剛才那句話,是不是哪裡聽過?
這特麼不是後世某本爆火言情小說里的經典台詞嗎!
鍾泠捏著抹布的手指緊了緊,腦子裡把那句雷人的台詞翻來覆去嚼了兩遍,越想越覺得荒謬。
連標點符號都不帶改的,這破書的作者妥妥的抄襲狗啊。
她就說這本小說的劇情怎麼總是東一榔頭西一棒子,感情是東拼西湊抄來的大雜燴。
讓這種抄襲來的降智光環籠罩著,難怪傅明修一個好好的高幹子弟,堂堂學生會主席,會被一個連畫報都畫不好的大一新生逼得天天在走廊里跳腳。
這兩人一天不吵個三五回,這劇情齒輪都轉不動。
外頭的動靜越來越大,陳秀麗的哭腔已經升級成了嚎啕。
「傅明修,你別拿章程壓我!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處處卡我,分明就是成心整我!」
「我按規矩辦事,有什麼錯,你不要胡攪蠻纏。」傅明修的聲音里透著濃濃的疲憊,連辯解都顯得蒼白無力。
急促的皮鞋聲與布鞋聲一前一後,直衝著解剖實驗室的門沖了過來。
鍾泠暗道不好,剛想轉身把門反鎖,那扇薄薄的木門就被人從外面一把推開了。
陳秀麗眼圈通紅,兩隻粗糙的手上沾滿了洗不乾淨的桃紅水粉,半截撕碎的宣紙還攥在掌心。她一進門便拿沾著顏料的指尖直直指向水槽邊的鐘泠,險些戳上鍾泠乾淨的白大褂。
「你讓鍾泠看!你問問她,桃紅色到底哪裡丟了學校的人!」
走廊上幾十道視線齊刷刷越過門檻,釘在鍾泠身上。
傅明修緊跟在後頭邁進門檻,鼻樑上的金絲眼鏡微微發顫,臉色泛白,下意識抬手想要攔住陳秀麗:「陳同學,這是教學重地,你別胡鬧……」
目光落到鍾泠微蹙的眉心時,他的手在半空僵了僵。
鍾泠面無表情地看著闖進來的兩人。原書里男女主每一次情感升溫,非得踩著旁人的臉面做柴薪不可。
「陳同學,我只領了洗刷解剖器材的補貼。」鍾泠把抹布扔進搪瓷盆,水花濺起輕微的響動,「學生會的大事,我既不懂,也沒閒工夫摻和。」
陳秀麗被這冷淡的語調堵得一窒,眼淚要落不落地掛在睫毛上,咬著下唇尖聲道:
「鍾泠,傅學長剛批了你的實驗室助學崗,你就忙著替他說話了?大家都是鄉下來的窮學生,你怎麼能這般趨炎附勢!」
門外看熱鬧的人群里立時響起幾聲細碎的嘀咕:
「可不是麼,那崗位每個月二十多塊呢,多少人搶破頭。」
「聽說還是傅主席親自遞的條子……」
那些帶著窺探與揣測的目光落在白大褂上,像甩不脫的草籽。
傅明修眉頭深鎖,往前邁了半步,急急想要開口:「陳秀麗你不要血口噴人,崗位是按成績——」
「我拿這份津貼,憑的是上學期解剖、組胚和生理三門主課全系第一。」
鍾泠冷聲截斷了傅明修的話。她沒有看傅明修,而是上前一步,徑直迎上陳秀麗發紅的眼睛。
「系裡紅頭文件寫得明白,實驗室助理非前三名不得錄用。陳同學要是對教務處的規矩有意見,大可以去系辦查我的大字成績單,用不著在死人標本跟前扣帽子。」
她神色極冷,下頜繃得緊緊的,眼神清亮得沒有一絲雜質。
陳秀麗被她逼得倒退了半步,鞋底蹭在水泥地上發出一聲鈍響,掌心那團顏料紙團撲通滑落到地上。
「你……你神氣什麼……」
「還有,這裡擺著的是捐獻者的遺體和病理臟器。」鍾泠轉過臉,視線平平地掃過傅明修,不帶半分溫度,「實驗室重地閒人免進,這是醫學生的常識。兩位若還要借題發揮,操場地方大,請便。」
傅明修垂在身側的手指倏地蜷起。那雙平日裡清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顯而易見的狼狽。
「鍾泠,我並非……」他往前跨了一小步,喉結劇烈滑動了一下,像是要剖白什麼。
「啪。」
沉重的實驗室木門在他鼻尖前兩寸合攏,銅插銷清脆地扣上,將走廊外翻湧的人聲與那道膠著的目光徹底切斷在外。
屋裡重歸死寂。福馬林刺鼻的味道瀰漫在空氣里。
鍾泠背靠著門板,長長舒了一口氣。她低頭從領口勾出那把黃銅鑰匙,金屬帶著體溫,貼在掌心裡又冷又硬。
這破爛戲碼愛怎麼演怎麼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