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明修,你跟鍾泠在幹什麼?」
走廊拐角處漏進來的風卷著這句帶著哭腔的質問,在空曠的樓道里撞出尖銳的回音。
鍾泠抵著牆壁的手指鬆開了,她看著面前這個男人原本發紅的耳根在半秒鐘內褪去血色。
傅明修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裡的那點硬氣,踉蹌著往後退了半步,慌忙拉開兩人之間那點危險的距離。
陳秀麗就站在氣窗下方的那片陰影里。
她身上那件碎花襯衫被風吹得有些皺,手裡還端著個洗得掉瓷的鐵皮臉盆,眼眶紅得像只兔子。
「秀麗,你別誤會。」
傅明修去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手指卻在半空中打了滑。
鏡框歪斜著卡在鼻樑上,連帶著他平時那副斯文做派也跟著垮塌下來。
陳秀麗的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她用力咬著下唇,嗓音嘶啞得厲害:「我親眼看見你們靠得那麼近,你,你和她。。。。?」
鍾泠靠在牆上,冷眼看著這場鬧劇,連解釋的力氣都省了。
「我只是……」
傅明修結巴了一下,餘光掃過鍾泠那張透著嘲弄的臉。
那種被劇情強行按著頭認錯的詭異感再次占據了上風,他咬了咬牙,把髒水全潑了出去。
「我只是在警告她,讓她不要在章含煙面前挑撥是非,讓她故意針對你。」
傅明修的聲音越說越大,像是在給自己壯膽,又像是在努力說服自己。
這口黑鍋扣得又快又准,連草稿都不用打。
鍾泠連生氣的念頭都沒了,甚至有些想笑。
「我不聽!我不聽!」
陳秀麗手裡的盆子哐當一聲砸在水磨石地面上。
她捂著耳朵,像受了天大委屈的苦情戲主角,扭頭就往樓梯口跑。
「秀麗!你聽我跟你解釋!」
傅明修連掉在地上的臉盆都顧不上撿,拔腿就追了上去。
皮鞋踩在積水的地面上,發出啪嗒啪嗒的雜亂聲響。
走廊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那個鐵盆還在原地打著轉,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鍾泠揉了揉被傅明修攥出紅痕的手腕,在心裡罵了一句髒話。
這特麼太經典了,她逃他追她插翅難飛,這兩人不去文工團演話劇真是屈才了。
接下來的幾天,這三個人的感情糾葛徹底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時不時就要把鍾泠這個倒霉的炮灰女配卷進去。
章含煙天天拉著她哭訴傅明修的絕情,非要拉著她去食堂堵人,逼得鍾泠連飯都吃不安生。
陳秀麗見了她就紅著眼眶,活像鍾泠搶了她男人,搞得周圍同學看鐘泠的目光都帶上了異樣。
傅明修更是像個精神分裂的病患,人前對陳秀麗噓寒問暖,私下裡看她的目光卻越來越黏膩,好幾次在解剖室走廊里想堵她,都被她提前繞開了。
鍾泠實在受夠了這群神經病。
好不容易熬到周末,她連食堂的晚飯都沒吃,背著挎包就躲出了學校。
醫學院后街這一片破舊的筒子樓,成了她眼下唯一的清靜地。
「咔噠」一聲,銅鑰匙擰開單薄的木門。
拉線開關扯亮,昏黃的鎢絲燈泡在屋頂晃了兩晃。三十來平米的小屋收拾得規規整整,門窗一關,把外頭的嘈雜隔絕開來,空氣里隱隱還浮動著一股極淡的、屬於那個男人的烈性菸草味。
鍾泠把布挎包往木板床上一撂,緊繃了數日的脊背這才緩緩鬆懈下來。
她走去牆角,拎起火鉗夾了塊新蜂窩煤壓進封著的爐膛里,用通條捅了捅底下的灰。看著幽藍色的火苗一點點舔上來,那股刺鼻的煤煙氣升騰而起,屋裡漸漸有了暖意,連帶著被風吹木了的臉頰也泛起絲絲微癢。
桌上的紅雙喜搪瓷缸還是賀錚走前用過的,她拿起來在手裡轉了半圈,走到水槽邊擰開水龍頭,借著涼水裡里外外刷得乾乾淨淨。
床頭篾籮里放著供銷社稱來的灰黑粗毛線,已經被她起針織出了大半截毛衣身子。
洗漱完,鍾泠換了件松垮柔軟的舊棉線衣,盤腿坐到床沿上。細竹針在指尖熟練地挑動穿梭,發出規律輕微的「咔嗒」聲。
外頭的夜風颳得緊了,枯樹枝拍打著木格子窗,哐啷作響。
不知過了多久,樓道水泥地上冷不丁響起一陣腳步聲。
沉,穩,且闊,鞋底子砸在台階上,一下一下,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扎耳。
鍾泠挑線的手指驀地收緊,竹針尖險些扎進肉里,呼吸本能地屏住了。
鑰匙轉動的聲響突兀地刺破空氣。
門軸發出一聲低吟,被人從外頭一把推開。
一股裹挾著極北風雪的徹骨寒氣的男人氣息,橫衝直撞地灌進這間暖融融的小屋,直撲人面門。
一道寬闊高大的黑影堵在門框裡,把走廊微弱的光線擋得嚴嚴實實。
男人身上那件黑沉沉的翻毛皮夾克領口敞著,短髮上、肩膀上全結著一層薄薄的白霜。
那張輪廓硬朗的臉被風刀子颳得泛青,下巴上冒出青黑色的胡茬,唯獨一雙眸子黑得嚇人,像雪原里盯上獵物的野獸,亮得發燙。
鍾泠膝頭的毛線團滑了下去,沿著床板滾到床底下,拖出長長一條灰黑色的線。
她仰著頭,看著這個從幾千里外、大興安嶺冰天雪地里闖回來的人,嗓子眼像是被什麼堵住,一時半刻竟說不出話來。
賀錚反腳把門重重蹬上,將滿樓道的寒風關在身後。
他隨手扯下脖子上凍得硬邦邦的粗線圍巾砸在方桌上,大步逼上前來。屋裡的煤火氣一烘,他身上的雪沫子迅速化開,變成皮夾克上亮晶晶的水珠。
男人居高臨下地罩著她,嘴角扯起一抹痞氣又危險的弧度,:
「怎麼,老子才走了半個月,連自己男人長什麼模樣都記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