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景逸騎馬出了城門。
直奔百里外的普陀寺。
他剛出城門沒多久,另一道身影也跟著出了城門。
到達普陀寺,天空由原本的晴空萬里,變得烏雲密布。
南景逸站在台階之下,望著大概有百來高的台階。
台階兩邊種著長白松,每個台階旁邊都有一顆帶有鐵鏈的石柱子。
每根柱子上都有一座蓮花燈,外邊有一層保護罩。
寺廟大門打開,巨大的吱呀聲,在這寂靜的時刻顯得很是刺耳。
南景逸卻不這麼覺得,他感覺這是希望之門在打開。
一位僧人出現在台階之上。
高僧立於九百九十九級台階之上,衣袂被山風輕輕掀起。
他俯瞰階下的南景逸,目光沉靜如古井。
他說,求要心誠。
心誠,不是跪得最久,也不是叩得最響。
燈是點給別人的,台階是走給自己的。
你若帶著一顆算計之心,燈便不會亮。
照不亮他回家的路,心裡裝著他的好,那每一步,都算數。
僧人看了一眼天空,淡淡的留下一句「心誠的人,不必計較天氣,不必數台階,燈自會亮著等你。」
說完,踏進了院門。
南景逸盯著高高的台階,以及那消失的背影陷入沉思。
僧人不問他從何而來,為何而來。
反而氣定神閒的說了幾句話,似乎早就預料他會來一樣,所求何事也知道。
南景逸在僧人進院門沒多久,抓起衣角別在腰間。
雙膝跪地。
台階與燈,皆數九百九十九。
他跪下去,膝蓋叩在青石第一階上,發出一聲悶響,像敲在人心上。
他伏下去,額頭觸地,塵埃沾上眉梢,又像把整個身子都交給了大地。
跪一階磕一下,點燃一盞燈。
每一盞燈,都燃著一縷不滅的祈願。
他起身,再跪,再叩,衣袍上沾滿塵土,額間滲出細汗,卻始終不言不語。
山風拂過,燈影搖曳,仿佛天地都在替他輕輕念誦。
他不是為自己求什麼,只為那牽掛的人,求一份平安。
石階無盡,燈火長明,身影在光影里起落,像一炷香,把自己一寸一寸燃盡,只為換沈時安歲歲平安。
跪到第九十九階時,天空下起雨,一陣涼風拂過。
吹得長明燈的火苗左右搖擺。
南景逸惶恐的往身後看,點燃的九十九盞燈的火苗都在忽明忽暗。
他想去補救,又看了看眼前,咬咬牙,繼續往前。
他相信不會滅的。
有安安在,一定不會滅的。
一柄傘落在頭頂,替他擋住了風雨。
南景逸抬頭,看到來人也有些意外,很快就釋然。
路池野舉著傘,跟他一步一步往上走。
「你.....」南景逸想說什麼,張張嘴,卻什麼都沒說出口。
路池野淡然一笑「姐夫讓我來看看,怕你想不開。」
南景逸看他那不自然的臉色,很想笑,卻笑不出來。
路池野什麼脾氣他一清二楚,絕不是皇伯伯讓他來的。
十有八九是這人自己的想法,果然還和小時候一樣嘴硬心軟。
一跪一走。
伴隨著風雨。
「你和時安不過才見過一兩面,為何會為他做到這種地步?」路池野很好奇。
難道因為救命之恩?以他對南景逸的了解,又不像。
安王府一家,都很喜歡這個沈時安。
從知道沈家讓人替嫁開始,安王府就沒想過怪罪。
沈時安似乎真的很神奇。
「一見傾心,救命之恩!」八個字,回答了路池野的所有疑問。
沈時安那樣的,確實有可能。
不再言語,陪著南景逸繼續走。
一百.....二百....四百九十九.....南景逸一跪一點燈,路池野也沒喊累。
他回頭看了一眼,長命燈雖是搖搖欲墜,忽明忽暗,卻都亮著。
隨時有一種越來越旺盛得感覺。
就算這些燈有保護措施,可還是有縫隙,會遇到風吹。
這幾百盞,竟然沒有一盞熄滅。
抬頭看去,灰濛濛的,雨水還在繼續。
那些長明燈卻像希望一樣,燃燒著。
又過了兩個時辰,已經到夜晚,南景逸在一聲鐘響中,踏上最後一階。
第九百九十盞燈被點燃,天空徹底放晴,路池野扶著南景逸站起來,抬頭看去。
寺廟的大門吱呀一聲再次打開。
之前的說話的僧人走出來,看到被攙扶的南景逸,點頭笑了笑,伸手指著寺廟裡邊「惠空大師等候多時。」
南景逸幾乎是腿發顫的往裡走,要不是路池野扶著,他早就癱坐在地上了。
進了一間名為靜心的禪房。
路池野扶著人坐下,隨後退出房間,靠在門邊等人。
屋裡,大師看著南景逸。
手指輕輕點了點,意味深長的開口「你本該在二十就死掉,是你母親硬生生給你續命拖到了他的到來。」
「你們二人是天註定的緣分,彼此刻進了各自的生命里。」
「你誠心已足,他自會醒。」
南景逸聽的很是認真,沒錯過任何一個字。
「你去大殿坐一晚上,明日就可回去。」
「是。」禪房門打開,路池野把人扶起來,往主院的大殿走。
誠心燃香,再次跪在了蒲團上,並沒有按僧人說的那樣坐著。
路池野就這麼看著,無奈一笑,這人還真和小時候一樣,脾氣倔得很。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月亮漸漸隱藏,太陽慢慢升起來。
轉眼到了第二日。
在門口打瞌睡的路池野,腦袋猛的撞了一下門框,整個人徹底清醒了。
他揉了揉眼,推開門,這才發現南景逸依舊跪著。
伸了個懶腰,打個哈欠,沙啞開口「你又跪了一晚,腿不要了?」
他知道南景逸剛恢復不久,這麼硬來,真怕他別撐不住。
「沒事。」
南景逸雙手撐地,想站起來,又猛的跪下去,試了幾次都這樣,無奈伸出手。
路池野笑著聳聳肩,暗罵一句真是欠你的。
扶著人走出大殿,遇到前來灑掃的小沙彌,看到他們二人,笑著指了指門口「惠空大師說你們可以走了,門口有人等你們。」
「還有這個。」小沙彌從懷裡掏出兩個熱乎乎的包子,遞給他們。
「謝謝。」
二人走出寺廟,低頭看去,果然在朦朧的霧氣之中,看到一輛馬車。
兩人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往下走。
南景逸發現他昨天點的長明燈,竟然還微微的亮著。
這才反應過來,那種天氣。他點的燈竟然還亮著,一定是....
昨天上來難,下去很容易。
朦朧的霧氣漸漸散去,南景逸這才看清,駕馬車的竟然是玄七。
那馬車裡的人不用猜也知道是誰。
「腿好了?」南景逸被玄七扶著上馬車,盯著他的腿開口詢問。
「屬下沒事,已經好了。」玄七膝蓋太子給他用得是皇宮裡最好的藥膏,自然功效極佳。
他的腿還是有些難受,對他來說不是問題,能走。
「嗯,沒事就行。」
「給你。」剛在那車裡坐下,閉目養神的太子睜開眼,遞給南景逸一盒藥膏「抹抹膝蓋。」
「宮裡特質,有舒緩,鎮痛,活絡的功效。」
「謝,二哥。」南景逸拿著藥膏,真誠的說著感謝的話。
太子看了一眼自家小舅,淡淡的「母后,讓小舅進宮一趟。」
聽到這話,路池野感覺天塌了。
他不想進宮,不想聽姐姐念經,煩的要命。
南景逸一路盯著手中的藥膏發呆,沒抹,沒說一句話,滿心都是儘快趕回府中,見沈時安。
回到安王府,安王和安王妃早早就等著,看著南景逸被扶著下了馬車,滿眼都是無奈心疼。
從路池野口中得知南景逸一天一夜沒睡,安王妃哭了。
她沒想到自己兒子會做到如此地步。
南景逸強撐回到梧桐苑,躺在沈時安身邊,這才沉沉的睡著了。
幾人安安靜靜退出房間,默契的誰都沒說話。
安王妃抬頭看著天邊那七彩的陽光,笑道「都會平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