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石塊從山頂滾落，春夏的衣服不太厚，大多數人只穿了件長袖加外套，石頭砸在身上有些發疼。
「先回去，到空地去！」白水清被拉住，也來不及注意什麼，直接高聲大喊。
這裡只有一條路，是條順著山路向上的路，左邊是山壁，右邊是崖壁。
要是不趕緊到空曠的地方，山上的石頭不確定什麼時候砸落或者坍塌。
比起離得不遠、是洞口的出口，回去會更加保險。
當機立斷，白水清在震感暫停的間隙，急速的彎腰跑下去，從不遠處撿起了一個手電筒，拿到手裡。
他拿著燈照著前方的路，讓他們看得見腳下，他大聲說：「快過來！」
他讓所有人先走在前面，他在後面打著光。
最後一個過來的是萬錦山，他從白水清手裡拽過手電筒，將他往前一推，「走！」
現在也不是爭的時間，白水清看了他一眼，跟著往前走。
餘震來的很密集。
現在踩在地面上，就像踩在掀起波浪的水面上行走，很難找到著力點，他們在路上又撿到了兩個滾落下來的手電筒。
一行人跌跌撞撞要到達山腳時，前面有一個人突然沒站穩，摔倒在地。
由於路窄， 加上眾人精神本就緊繃，他這一倒下，在後面的所有人都受到了影響，被他絆倒三四人。
山上滾落的石頭越來越多，帶著泥沙，飄在眼裡，磨的眼睛很難受。
白水清他們和其他站著的人去將他們扶起。
等到他們被扶起，繼續前進沒幾米，忽然聽到了一聲咔嚓和樹葉刮過地面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巨量的樹葉和樹枝掉落在他們身上。
有人手中的手電筒慌亂往上一舉，看到一棵兩人粗的樹從天而降，它時不時掛在山壁細小的樹枝上，緩衝了些許速度。
「快走，有樹掉下來了！」萬錦山的反應很快，他叫著前面呆住的眾人。
其餘人這才反應過來，也不管看不看得清腳下，蒙著頭一股腦的往前面跑去。
白水清和萬錦山他們在最後面，就算想提起速度，也得等前面的人先跑開。
就這麼耽誤的幾息之間，樹帶著掉落聲離他們越來越近。
白水清感覺自己已經聞到了樹葉的清香，那是死亡的味道。
樹進入了手電筒照射範圍。
白水清跑到幾步，不知怎麼回頭往上望了一眼，正好看到粗壯的樹幹對著萬錦山的腦袋上方。
白水清沒多想，反著伸手將萬錦山拉向自己這邊。
樹枝壓到頭上的刺痛感還沒得及感受，樹落下來的力道已經壓倒了兩人。
白水清倒地懵了好幾秒，視線模糊一片，地面的搖動帶著兩具身體的摩擦。
「水清哥他們被壓住了！」白水清模糊間聽到了於微驚慌的聲音。
「救人......」
「別去，上面滑坡了......」
一陣混亂的人聲夾雜著巨大的沙石滑落聲，背對著天的白水清感受到了很多小石頭不斷砸在自己身體上。
腰被摟住，底下的人似乎想翻身，白水清按住了他的肩。
轟隆隆——
這處地方徹底被掩埋。
白水清聽到頭頂上的聲音時，腦子裡閃過萬新和萬錦山的身影，萬新的更多是回憶，而萬錦山則是擔心他出不去，除這兩餘外，他的心裡很平靜。
死也沒關係的。
沙石掩埋的前一秒，方向調轉。
白水清眼裡的平靜被錯愕取代，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他的眼睛被一雙手捂住，萬錦山的腦袋埋了下來。
落在白水清的肩膀處。
因為沒了視線，白水清的其餘四感更加靈敏，他可以聞到身上萬錦山衣物上香熏混合著泥土的腥味，可以嘗到滲入唇里的泥味；可以聽到耳邊萬錦山粗重的呼吸聲......
也可以感知到眼睛上、耳邊、身體上溫暖的體溫......
「你還好嗎？」萬錦山的聲音聽著有些吃力。
手電筒沒有滾遠，就在他們的手邊，被石頭壓在底下。它的質量出奇的好，雖然已經變形，但是燈光還是亮著。
「還好，萬總，你怎麼樣？」
「還好。」
地震又搖了五六分鐘，漸漸停了下來。
萬錦山的手從白水清的眼睛上移開。
白水清得以看清現在的形勢 ，多虧了上方的那棵樹的樹枝抵擋，加上滑落在他們上方的石塊寬大，硬生生將他們這裡堆出了點空間。
就是上方的石頭只比他們的身體高几厘米，一動，萬錦山的頭就很容易撞到，而且周圍的石塊也會跟著動。
怕引起連鎖反應，所以他們只能儘量保持這個姿勢不動。
寂靜在此時蔓延，兩人的姿勢太過曖昧，只要萬錦山頭一動，就很容易碰到白水清。
說話也像是在耳邊私語。
就算兩人如此近，他們還是儘量地拉遠了距離。
「救援隊在裡面，救我們應該很快。」
「嗯。」
白水清連呼吸的力道都克制了不少。
他此時多希望，手電筒的光可以滅掉，這樣就可以不用面對這尷尬的場景。
兩人不再說話。
心跳聲清晰可聞，一下，一下，又一下......
聽到要趨於一致的聲音，白水清心裡生出了一點侷促和慌張，他又感覺到肩膀處有些濕黏。
並且鼻間還嗅到了一絲血液的腥味。
「萬總，你的肩膀受傷了？」
「嗯 ，有點。」
能聞到血的味道，肯定就不是有點，救援也不知道什麼時候 ，萬錦山此時又梗著身體保持距離。
這樣下去不是個事。
「萬總，你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這樣省力些。」
「......」萬錦山沉默了幾秒，「算了。」
消耗體力，加速流血，在這種生死攸關的時候，還講究心裡那點距離和原則，那就太過了。
特別是萬錦山還是在救他，承受傷害的那一方。
「沒事，你靠吧。」白水清動了動，讓身體儘量舒緩平整，「等到救援就好。」
萬錦山又靜了幾秒，僵著的肌肉放鬆，順著白水清身體線條鑲嵌進去。
他的頭放在白水清的肩膀上，毛絨絨的頭髮刮蹭著白水清的側臉。
白水清的呼吸一窒，雖不適應 ，但他還是沒說什麼。
「謝謝，要是不舒服就和我說。」
萬錦山從他肩膀處發出悶悶的聲音，潮熱的呼吸像是印在白水清的皮膚處，不太美好的記憶從腦子裡一閃而過。
白水清閉了閉眼，儘量不讓那些畫面影響到，現在畢竟不是當日那種情況......
「是我該謝謝你，要不然現在肩膀受傷的就是我了。」
「但是你先避免我被樹砸到，所以是我該謝謝你。」
「沒有，我現在身體沒什麼大礙，也多虧您在上面幫我擋著......」
兩人爭執著這個道謝問題。
白水清似乎聽到萬錦山笑了一下的聲音，但是離這麼近他都不確定，應該是他的錯覺。
萬錦山繼續說：「說到底，如果你沒有拉我一把，你現在也不用和我被埋在這裡。」
白水清只要不拉他，那幾秒的時間，雖然他可能被外圍的樹枝刮到，但是絕對可以躲開山體滑坡的那個時間。
後面，白水清那個壓在他身上，不讓他動，想自己承擔所有的眼神......
萬錦山現在都還可以感受到當時的震驚和......心疼。
那個眼神有種無所謂，坦然接受的平靜，似乎從內心裡溢出一種，覺得這樣死去也不錯的氣息。
對萬錦山來說很刺眼，很難受。
他當時腦子裡只滋生出了一種「你想坦然赴死，門都沒有」的想法。
看到他被自己打破計劃的錯愕，萬錦山又有種破壞白水清主意後的暢快。
現在聽到白水清又在這裡和他扯什麼感謝救命的話，他聽著更是想笑。
自己都不想活了，還這麼關心他的死活和受不受傷，簡直就是......離譜。
因為萬新嗎......所以放不下他......
萬錦山的心裡莫名出現一股火，炙烤的他腦子都不太清醒。
腺體就在自己的嘴邊，真想一口咬下去啊，狠狠地.....
覺察這種想法的出現，萬錦山咬緊腮幫子，打斷繼續下去的暢想。
可是往常這種很有效果的方法，在今日並不怎麼有效，甚至是失效。
他舔著自己的上唇，泥土苦澀、粗糙的腥味在舌尖蔓延開、沙粒研磨在齒間，將顱內的想法碾成粉末，吞咽下去。
千迴百轉之間，等到萬錦山平復對自己親弟弟的嫉妒，對弟弟男朋友的冒犯，他才注意到了外界的聲音。
上方的石層有敲動的聲音，下方的白水清呼吸平穩。
萬錦山微抬起了點頭，用餘光瞟向白水清的臉，發現他已經雙眼閉上，睡著了。
他雙眉間緊緊的皺起，看著也是睡得不安穩。
手電筒的燈光不復之前那麼明亮， 萬錦山可以看到他的臉色有些發白，灰塵給他的頭髮、睫毛染成了花白，他臉上也是灰撲撲的一大片。
萬錦山有點想伸手幫他擦一擦。
除了灰色，白水清的眼皮，和臉上也劃上了不少的血痕，紅色凝固成了黑色，看的萬錦山心裡一沉，這傷應該是剛才護著自己時受的傷。
平生第一次，除了自己父母會這樣護著自己，白水清還是第一個人。
萬錦山的心情很複雜。
他腦海里又冒出一句話。
白水清和萬新在一起，似乎很可惜。
上方的敲擊的聲音越來越大，萬錦山一邊有要獲救的高興，一邊又覺得有些嘈雜。
白水清的眼皮抖動了幾下，他聽到了上方的聲音，知道是救援來了。
他高興地鬆了一口氣，「萬總，我們可以出去了。」
「嗯。」
白水清聽他的聲音有些低，關心地問：「是不是肩膀痛了？」
「嗯。」
萬錦山的頭盡情的放在白水清的肩膀上，呼吸變得十分自由。
白水清聽到他這簡短的回答，心裡更加擔憂他的傷勢。
他的手在周圍摸了一塊石頭，用它不停敲打到其他石頭上。
「聲音在這裡，還活著。」
白水清隱隱約約聽到了上方的說話聲，手中的石頭敲得更加大力。
不知過了多久，上方露出一抹白，清鮮的空氣湧入這狹小的空間，沖淡心中的放肆。
他們得救了。
白水清衝著他大聲說：「先救萬總，他的肩膀受傷了。」
白水清狀態還好，除了身上細小的傷口，就沒什麼問題，就是萬錦山除了肩膀外，腿部似乎也受了點傷，一動就疼。
萬錦山被人放到擔架上，抬到空曠處。
白水清出來，才發現天空已經要亮了起來，他又問了問時間，現在是五點四十。
他們打算去縣裡的時間是三點左右，說明他和萬錦山已經被困了兩個多小時。
還好是有救援隊在裡面，不然他們不會獲救這麼快。
出來後，他還得知了一個消息，洞口二次坍塌了。
白水清聽後也有些慶幸，幸好當時沒有為了圖近，冒險進去，不然埋在裡面，可比他們這種露天埋的難挖多了。
白水清身上沒大傷勢，將萬錦山託付給一些行動不便的老人後，他也加入了救援隊伍。
救援出來的人有些還有口氣，有些則是沒了生命體徵，白水清看到這些很難過傷心的同時，更多的是深深地無力。
人類在任何時候，在天災面前都是渺小的。
又在裡面過了四五個小時，外面的洞口通了。
為了避免凌晨的事再次發生，他們緊鑼密鼓地扶著傷者和百姓往外走去。
萬家的醫療團隊也不知道何時到了這裡，萬錦山一出去，就被周樂愉和他們團團圍住，護送到了自家的醫療車裡。
醫療車裡各種微小型的醫療機器都有，完全可以在原地將萬錦山整個人從頭到尾檢查完畢。
萬錦山被醫生各項診治救護，醫生診斷出他的肩膀是骨折，腿骨骨裂。
除了這兩點，就是些砸傷和劃傷的小毛病了。
他雖然受傷較為嚴重，但是精神頭還算不錯，在進醫療車時候，他就讓其中一個醫生給白水清看。
白水清也確實只有外表有傷，醫生給他消毒塗藥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