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聲音輕輕的,像一片羽毛落在空氣中。
「您是很優秀的雄性,而我只是F級雌性。我若是住進了您安排的房子裡,往後您的妻主知道,只怕要誤會的。」
朔夜張了張嘴,想說「我還沒有妻主」,但這話到了嘴邊,又被他咽了回去。
說了又怎樣?她一個F級雌性,他能和她在一起嗎?能嗎?
他沉默了很久。
霍川看了看朔夜,又看了看沈黎悅,端起酒杯,擋住了嘴角那一絲說不清是笑還是嘆氣的弧度。
晏青靠在沙發上,目光在沈黎悅臉上停了一瞬。
朔夜發現自己沒有立場來管她。
她不是他的誰,甚至連朋友都算不上——她只是他戰友臨終前託付的一個名字。
房間裡一下安靜了下來。
雖然剛才霍川說她下班了,讓她正常說話,但並沒有說讓她出去。
沈黎悅站在茶几旁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尷尬地杵在那裡也不是回事。
她看了一眼晏青——這位宴首席正靠在沙發上,手裡轉著酒杯,一副「這場戲很好看請繼續」的表情。
沈黎悅深吸一口氣,重新在晏青旁邊坐了下來。
她抽了張紙巾,彎下腰,從地上撿起那枚被朔夜打落的荔枝核,然後將紙巾和果核一起扔進了垃圾桶。
朔夜看著這一幕,覺得極其扎眼。
「把你的終端拿過來。」
朔夜的聲音有些硬。
沈黎悅頓了一下,不知道他要幹什麼。
朔夜站起來,走到她面前,拉起她的胳膊,點開了她的終端。
動作快得她來不及反應,兩個人的信息頁面就完成了好友添加。
「你父親的囑託依然有效。」朔夜鬆開了她的手腕,退後一步,聲音比剛才平穩了一些。
「以後遇見困難了,可以直接找我。」
他頓了頓,在終端上操作了幾下。
叮——到帳提醒。
沈黎悅低頭一看,瞳孔微縮。
一千萬星幣。
「這是你父親以前請我吃飯的錢。」朔夜別開了目光,聲音有些不太自然。
「既然他已經不在了,這些錢就當我回請他的,一併轉給你了。」
沈黎悅看著朔夜,這藉口找得也太敷衍了。
晏青聽到這裡,大致已經猜到了沈黎悅的身份。
凱恩上將的那個婚前私生女。
他挑了下眉,倒是有些意外。
當年這件事鬧得不小,中央星權貴圈中幾乎無人不知。
凱恩上將被人設計,差點被一個低階雌性強行標記,最後雖然沒成功,但對方懷孕生子的消息還是傳了出去。
這件事當年被當成了反面教材,用來教育他們這些後代——警惕那些有心機的雌性,不要被她們的外表和手段所迷惑,否則就會像凱恩上將一樣,一輩子背上這個污點。
可現在?
晏青端起酒杯,輕輕晃了晃,目光落在沈黎悅臉上。
這位,比她的阿母段位高多了。
她的阿母只是趁著凱恩上將發情期不能自控鑽了空子,而這位——竟然將曾經厭惡雌性的朔夜上將迷得團團轉。
「所以,你現在可以自己找一個好一點的住處,不用在這裡工作了。」
朔夜的眼睛看向別處,聲音聽起來有些不太自然,像是在努力讓自己顯得不那麼在意。
沈黎悅一時間心情有點複雜。
她並不是凱恩上將真正的女兒,只是一個頂替了身份的人。
朔夜給的這個補償,她拿著心裡有愧。
就算是她幫那個雌性安葬了,替她收殮了屍骨,她也不會拿這筆錢。
她點開終端,操作了一番,將那一千萬星幣全數退了回去。
「朔夜上將,我和父親幾乎沒有見過面,也並沒有什麼感情。」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您和凱恩上將的關係好,答應他對我照看一二,我接受。但是這筆錢還是請您收回吧,沒有什麼飯值一千萬星幣。」
朔夜還沒來得及說話,沈黎悅又開口了。
「而且在這裡工作有什麼不好嗎?您也知道的,我一個雌性,在外邊生活不易。
這裡背後的老闆對我們這些職工還是挺好的,至少安全有保障,不是嗎?」
朔夜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什麼都沒說。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那雙眼睛裡沒有貪婪,沒有算計,甚至沒有感激。
只有一種坦坦蕩蕩的、乾乾淨淨的平靜。
他不是沒見過欲擒故縱的雌性。
那些人口口聲聲說不要,眼睛裡寫的全是「快給我」。
她好像真的不一樣,她是真的不要。
朔夜垂下了眼,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失落。
就在此時,包間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一個高大的身影走了進來。
沈黎悅下意識地抬頭看去——來人穿著一件深色的立領長袍,面料考究,在燈光下泛著低調的光澤。
他的身形修長而挺拔,肩寬腰窄,步伐從容不迫,像是這世上沒有什麼事能讓他著急。
他的臉上戴著半塊面具。
銀灰色的面具從左側眉骨斜斜向下,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邊的下頜線和一雙深邃的眼睛。
那雙暗紅色的眼眸深沉如淵,瞳仁里像藏著化不開的濃霧,讓人看不透也猜不透。
露出的那一半面容線條冷硬,薄唇微抿,帶著一絲似有若無的弧度,不像是笑,更像是一種習慣性地對世間萬物的漫不經心。
黑色的長髮垂落在肩後,幾縷碎發從面具邊緣滑落,襯得那張半遮半掩的面孔愈發幽深。
他的周身有一種讓人不敢靠近的氣場,不是朔夜那種軍人特有的凌厲,也不是晏青那種看透一切的冷淡。
而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經年累月在刀尖上行走才能養出的危險氣息。
沈黎悅只看了一眼就低下了頭。
直覺告訴她,這個人不好惹。
殷烈在門外已經站了一會兒。
他來中央星是有事情要辦,順便巡查一下這裡的產業。
剛才下邊的人來報,說五樓霍川的包間裡遇到了難處理的客人,他難得親自下來看看是怎麼回事。
結果在門口就聽到了裡面那個小雌性的那句話——「這裡背後的老闆對我們這些職工還是挺好的,至少安全有保障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