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宜渾渾噩噩的趕回公司時，距離部門會議還有不到十分鐘。
來不及和小茹姐解釋來龍去脈，她回到工位翻出一套常服，跑進廁所隔間更換。
姜桐找到她時，瞥見堆放在水池檯面上的男士襯衫，心裡直犯嘀咕：「安安？」
程宜正對鏡整理髮型，沒回答。
實在是心力交瘁。
「你還好吧。」姜桐擔心，「我聽小茹姐說你眼圈通紅，是不是肖衡欺負你了？」
程宜搖搖頭。
欺負倒算不上，頂多是自討苦吃。
「等有時間我再和你細說。」
程宜伸手開門，姜桐攔了下：「對了，剛才程副經理找你呢，我幫你撒了謊，等下記得自己圓。」
程宜瞳孔微顫，登時覺得壓力如山。
姜桐口中的程副經理是項目部的二把手，也是程宜二叔家的堂姐，程禧。
會議室在八樓，程宜捧著筆電和紙質文件一路小跑，到了走廊沒等進門，就聽身後有人呵斥。
「下次記得提前把會議文件擺好，這麼點小事還用我叮囑你嗎？」
程宜腳下急剎，拘謹轉身。
高跟鞋在地磚上砸出幹練的響，一身黑色女士西服的程禧款步而來，身後還跟著幾位大氣不敢喘的同部門職員。
她早幾年進公司上班，能力出眾，晉升的飛快，說是副經理，但實際職權卻不容小覷。
姐妹倆同在一個部門工作本是好事，但二叔和家裡關係緊張，只有過年才回來點卯，以至於程宜和她自小生分，再加上繼承權的事……真是雪上加霜。
程宜知道她這段時間心裡不忿，況且是自己請假外出在先，只得聽話認錯。
程禧沒理她，徑直入內。
程宜認命的將紙質文件派發好，繞到最後面坐下。
她才來兩個月，還是學看階段，這種場合基本沒有話語權。
會議進行到一半，她看著筆電上記錄的重點內容，疲憊的揉捏起小臂。
也不知道肖衡的肩背是什麼材料做的，根本摟不住。
正出神，最前方的程禧突然點名。
「程宜。」
會議桌兩旁的職員們齊刷刷回頭，坐在尾端的程宜也一臉迷茫的掀眼。
程禧低頭翻看文件，不冷不熱地態度：「公司最近在南郊開展的工程你知道吧。」
去年京港批下來一塊公益用地，程氏著手後要按中央要求建立一所大型敬老院，幾個月前才取得施工許可，目前還處在初期階段，離竣工還遠著呢。
迎著一屋子人的目光，程宜緩緩坐直：「我知道。」
「下個月京港那邊會有質量員過來檢查，你跟著點崔工。」程禧抬頭交代，「做事多留心，別給我出什麼岔子。」
沒等程宜開口，崔工先攬走話茬。
哪有讓董事長的寶貝孫女跟著跑工地的道理，何況程宜還是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小姑娘，工地上塵土飛揚，到處都是瘋狂鳴笛的重型卡車，出了意外怎麼辦。
他一個技術總工負責的起嗎？
程禧合上文件，並不接受他臨時編造的理由：「不下基層怎麼做高層？」
能在大型集團做到中上層的各個都是人精，程老爺子膝下只有兩個孫女，自從程宜進來實習後，這來日的繼承權大戰早就在暗處拉開了帷幕，連開個例會都硝煙瀰漫的。
但董事長還沒表態，現在明著站隊的全是傻逼。
氣氛一時僵死。
程宜察覺到崔工的為難，不想牽連無辜，主動答應了。
會議結束後，她悶頭收拾著桌子。
崔工不知何時繞了回來。
程宜明白他的意思，很聽從調度地態度：「您放心吧，不用擔心我。」
說是這麼說，但崔工警醒著：「那你到時候可得跟緊我，咱倆順順利利的把安全員打發走就算大功一件了。」
程宜擠出個笑容：「我肯定不亂跑。」
崔工沖她豎了個大拇指。
程宜原以為他放心了，沒想到下班後剛坐上媽媽的賓利副駕，就被問話了。
卓箐明顯不悅：「程禧讓你去工地？」
無人應答。
卓箐放慢車速，轉頭看向女兒。
程宜窩坐在座椅里，兩隻手擰著安全帶，一整個神遊太虛的表情。
卓箐不知道她午後見過肖衡，便說：「你要是不想去就不去，她擺明了教訓你。」
程宜這才看向媽媽：「沒關係。」
許是肖衡白天的話太扎心，她也不想做什麼嬌氣包，趁此機會出去鍛鍊一下也未嘗不可。
反正髒水都淌了，一點灰土又能算什麼。
卓箐見女兒一臉疲態，心疼不已，哄著說：「要不然媽媽帶你逛街去吧，買點你愛吃的白脫曲奇，再做個新美甲？」
「不用了。」程宜歪過頭，淨白的臉頰藏在烏密的髮絲里，只露出個小巧的下巴，懨懨道，「先回家吧。」
卓箐沒強求，把車內溫度調高了些。
程老爺子下班早，程宜進門時他正在沙發處喝茶，爺孫倆一照面互相哼了聲，誰也不看誰。
晚飯時，又見老爺子端著茶杯過來坐下，程宜心說不好。
果不其然，爺爺還是不肯放棄。
但她今天剛和肖衡交過手，一肚子的委屈還沒散出去，根本聽不得爺爺的苦口婆心。
頭頂一籮筐的話，加之白天的情緒回潮，程宜眼圈有發酸的趨勢。
「我才不嫁，他一口一個小公主嬌氣包的諷刺我。」她捧著溫熱的湯碗，埋頭咕噥，「要多難聽有多難聽。」
程老爺子一怔，倒是身旁的卓箐反應快：「安安，你今天又去找肖衡了？」
程宜一點點抬起臉，眼底水花清漾，唇瓣也抖得楚楚可憐。
不知道的還以為去見了電鋸殺人狂。
卓箐不解：「你找他幹什麼？」
程宜沒有正面回答，又聽爺爺追問：「那他為什麼這麼稱呼你啊？」
白天的一幕幕如在眼前，程宜想吐槽，但心裡也恨自己太不爭氣，最後只是憋屈地小聲：「……因為我的確很嬌氣啊。」
這才叫丟人丟到家裡了。
程宜索性把碗一推，回樓上了。
卓箐最見不得女兒掉眼淚，放下筷子，看向對面的眼神難掩怪罪。
程老爺子心虛的捏起茶杯小口嘬著，沒敢再發表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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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間，程宜洗完澡縮在被子裡，髮絲半濕，腦袋裡亂糟糟，只要閉上眼睛就是肖衡肖衡的。
這個討厭的大老粗。
她這輩子的癟在今天都吃完了。
但問題是癟吃光了，事情還沒辦成。
看爺爺今晚在飯桌前的態度，這門婚事恐怕比狗皮膏藥還難揭，肖衡又鐵了心不幫她的忙。
「……」
還是再和爺爺談談吧。
既然肖家以及肖衡本人都不同意，她何苦強行倒貼，還落得個坐冰箱的下場。
程老爺子最近添了個愛好，每晚都會在書房練字，程宜一貫是推門直入的，但剛出樓梯口就聽見一道手機鈴聲。
『讓我輕輕地告訴你，天上的星星在等待，分享你的寂寞，你的快樂……』
爺爺是楊鈺瑩的忠實粉絲，如今上了年歲，手機鈴聲愈發震耳欲聾。
程宜趿拉著拖鞋，握住門把手下壓。
鈴聲停止。
「啊，是小肖啊。」
程宜一個晃神，順著門縫往裡看去。
爺爺背對著站在窗前，手裡的手機開著外放，連墨水蹭到手肘都不自知。
揚聲器里男音溫涼：「嗯，是我。」
程宜的腦袋蹦出一堆問號。
這個時間，肖衡給爺爺打電話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