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宜將門縫開的更大些。
屋內光線柔和,程老爺子立於窗台前,接到肖衡的電話似乎比中彩票還高興。
「小肖啊,你都不知道我盼你這通電話盼了多久,聽安安說她今天又去找你了,你倆相處的怎麼樣?」
程宜在門後輕輕切了聲。
可是不怎麼樣。
肖衡真是的,大晚上的打電話告狀。
長得五大三粗,心眼小成針鼻。
可夜深人靜的下一秒:「程爺爺,我之所以這麼晚了還打擾您休息,是想和您說,我和程宜的婚事還是算了吧。」
程宜一時啞然。
為什麼。
肖衡不是說不幫她了嗎?
程老爺子也沒想到,忙問:「是不是安安給你添麻煩了?」
肖衡笑:「沒有。」
程老爺子不信,自己的孫女是什麼脾氣,他親手養出來的還不清楚嗎。
「安安從小性子就嬌,都是我給她慣壞了。」
程宜氣的鼓臉。
爺爺就會胳膊肘往外拐。
「不過小肖啊,咱這堂堂七尺男兒,讓著點小姑娘也不算什麼,你說是不是?」
……怎麼又拐回來了。
肖衡沒接茬,笑著換了話題:「程爺爺,程宜回家和您說什麼了嗎?」
程老爺子咂咂嘴,也無可奈何地笑了:「說你諷刺她是嬌氣包,小公主。」
電話里的人默了默,隨即發出一聲混著微弱電流的笑音,淺淺的,和白日裡截然不同。
「可她原本就是公主啊。」
聞言,程宜扶在門板上的手驀地蜷緊。
要不是音色相同,這般溫柔和緩,她還以為電話那頭換了個人。
她咬咬唇角,被肖衡弄糊塗了。
這人好奇怪啊。
明明白天還說不幫,卻在背地裡偷偷給爺爺打電話。
還有這句小公主。
沒有嘲弄,全是肯定,還有幾分不知是不是她會錯意的縱容。
程老爺子沒想好怎麼回,又聽肖衡淡淡道:「她生的金貴,但我沒什麼前途和本事,就不耽誤她的終身大事了,您的好意我都記在心裡,但程宜是無辜的,不該被拿來還老一輩的人情。」
他出口的每個字都透著真心實意,匯集到一起,像條緩河流過這漫長的夜。
程宜自己都愣住了。
午後沒澆到身上的冰冷雨水在這一刻倒灌回胸口,連著喉嚨都發堵。
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和肖衡的既往不咎一比,自己登門入室的行為是不是太幼稚了?
手上的力道無意加重,推得門板往前。
門把手上掛著她去年端午節隨手系的鈴鐺,聽到響動,老爺子疑惑回身。
門開著,但走廊里空空如也。
以為是沒關嚴,他走過去合上:「你別這麼說,年紀輕輕的妄自菲薄像什麼樣子,你爺爺對我們程家有著天大的恩情,這都幾十年了,好不容易在江綏市碰上……」
「爺爺。」肖衡打斷,「當年的事您也別自責,無論如何,都是我爺爺自己的選擇,我聽奶奶說他格外敬重您,想必在九泉之下,他也不希望您為難自己孫女吧。」
程老爺子心裡泛酸:「你是不知道。」
肖衡沒再讓他說下去:「好了程爺爺,時間不早了,您也抓緊時間休息吧。」
得到老爺子的回應後,肖衡掛斷電話,用指腹按了按疲憊的眼角。
他在家裡的臥室很小,不足十平米,掉皮的牆面用日曆簡單遮擋,角落裡立著一把斷弦的吉他,還是品質最低劣的燒火棍。
除此之外,就只剩靠窗的單人床,以及一張老舊的兒童書桌。
桌面堆著一摞A2紙。
畫滿了橫直豎平的軸線。
頁腳錯放,最底張的標註日期是年初,寫著精小的鉛筆字:南郊敬老院。
檯燈光照不足,他緩緩往後靠去,被黯淡的影淹沒了所有表情。
聽到咳嗽聲,轉頭才發現臥室門外站著個體型瘦弱的老太太。
肖衡坐直:「奶奶,您還沒睡呢?」
崔金榮搖搖頭,開燈後順手在書桌角放下個瓷碗,裡面裝著洗好的小柿子。
「我還想問你呢,和誰打電話呢?」
肖衡撿了一顆扔進嘴裡,轉移話題。
「這是剩的?」
奶奶和爸爸在后街開了個小菜店,有賣不完的果蔬便會拿回來給他吃,但看今天碗裡的柿子,倒是像特地留的。
崔金榮沒給他機會:「程安安今天來了?」
肖衡咀嚼的動作停下,用指節蹭了下鼻尖,表情不太自然。
「程安安是誰?」
『啪!』
肖衡含糊其辭:「你猜。」
「我猜個屁。」崔金榮表情嚴肅,「我問你,你把人家小姑娘騙來幹什麼?」
「……」誰騙她了。
難道不是程宜私闖民宅,還毀了他的臉盆嗎?
崔金榮老道的視線在孫子身上走走停停,試圖分析他的動機:「小衡,你跟奶奶說心裡話,你是不是動念頭了,看老程家抱著金山銀山的,想做龍王贅婿?」
「……」肖衡有苦難言,「您沒事少看點短劇吧。」
崔金榮不聽,在他背上又摑了幾掌:「還抱上人家了,你咋那麼會占便宜?」
肖衡沒躲,點頭打哈哈:「是是,都是我不要臉,我以後不敢了。」
「再有下次你試試。」崔金榮轉身催促,「幹了一天的活,還不快洗臉去。」
肖衡聽話起身。
只是到了衛生間,他狠狠一怔。
半自動洗衣機上放著個眼熟的塑料盆。
乾乾淨淨,盛著溫熱的水。
「……」
誰把他留在水站的臉盆拿回來了?
剛巧賀華年走進來,衛生間空間有限,從他背後擠過去拿毛巾:「這盆不是你前兩天新買的嗎?放水站幹什麼,我關店的時候給你拿回來了。」
肖衡疲憊的捏住鼻樑。
舅舅好吃懶做一輩子,這時候勤快上了。
算了。
他擰開洗手池上的水龍頭。
半滴都沒有。
肖衡嘴角直抽抽。
「你回來的時候沒看單元門上貼的公告嗎?」賀華年瞥眼,「中午就停水了。」
肖衡:「……」
早不停晚不停,偏偏這時候停?!
「快洗吧。」賀華年伸手一指,「你奶奶特地給你燒的熱水,我和你爸都是用涼水洗的。」
說曹操崔金榮到。
老太太在門外跟監工似的:「這水不燙,你怎麼還不洗?」
肖衡雙手撐著水池邊緣,荒唐的笑了。
真行啊。
但想到程宜那雙腳。
骨骼纖細,肌膚嬌嫩,別說老繭,就是死皮也沒有,還塗了純色指甲,托在掌心裡滑溜溜的,小小一雙。
……興許真比他的臉還乾淨。
「算了。」肖衡放棄,「我不洗了。」
賀華年一把拽住他:「你快點洗啊,我都憋半天了,這還等著你洗完的水沖馬桶呢。」
肖衡再次氣笑。
行行。
他一步跨到洗衣機前,寬掌捧著水往臉上揚,屏住呼吸,用生平最快的速度洗完了臉。
結束後,肖衡搶過舅舅手裡的毛巾往外走。
賀華年順手關門,日常調侃外甥。
「你別說,這用熱水洗完的臉就是不一樣,看著都精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