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宜可不認為肖衡的腿會比椅子軟,在口罩後急迫道:「我真沒事。」
可話都含在嘴裡,老奶奶沒聽見,又和剛巧瞥過來的肖衡說:「你抱著她,正好自己也能歇歇,發燒了不能打快針,可得輸一會兒呢。」
程宜微微坐直,眉眼寫滿了拒絕。
肖衡的視線在兩人間兜了個來回,安靜幾秒,不咸不淡地答應了。
老人家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四周又坐滿了病患,默認下情侶身份能避免很多奇怪的眼光。
奈何程宜反應慢,伸手向他:「我……」
肖衡起身時推開她的手,一副被纏慣了的口吻。
「著什麼急,等會兒再抱你。」
「……」誰用你抱了!?
肖衡忽略掉她眼中的錯愕,看了下手機時間,淡淡道:「我出去一趟,等下護士會叫名字,別睡著了。」
他說完就走了。
程宜追望著男人的背影,想叫住,又乾嘔的發不出聲音。
肖衡不在,她一個人處在陌生的環境裡,垂頭時略有緊張的並起膝蓋。
腳步聲再響起是十五分鐘後。
右側的老奶奶早就拔完針走了,位子空出來,肖衡將買來的蛋黃麵包和礦泉水放在上面。
程宜看了眼,頭頂又落來他低沉的嗓音。
「要去衛生間的話儘快。」
從睜眼到現在連口水都沒喝,程宜毫無pee意地搖頭。
「程安安?」有護士端著托盤過來,「程安安在嗎?」
「這裡。」
肖衡應完,順勢拿起塑膠袋坐下:「扎左手吧,右手還得吃東西。」
程宜不解的眨眨眼:「麵包是給我的?」
「你說呢?」肖衡露出端詳二百五的表情,「大早上跑診所吃飯,我咋那麼饞呢?」
「……」程宜悻悻一笑。
壓脈帶勒的手腕細細一條,沾有碘伏的棉簽在滾熱的手背擦拭著,見護士亮出針頭,她忙用空著的右手捂住眼睛,直到微刺感消失後才緩緩拿開。
目睹全程的肖衡微挑眉:「小公主還怕打針啊?」
護士走後,程宜把左手一點點挪至膝蓋放住:「小孩子才怕打針。」
話音落下,一直蹲在地上玩小汽車的男孩兒頭也不抬地反駁。
「我才不怕打針呢。」
「……」程宜乾笑兩聲,「還是你勇敢。」
男孩兒六七歲的樣子,書包大的驚人,陪媽媽打針時不吵也不鬧,還會幫身邊的病患去叫護士。
程宜頭往後靠,盯著他玩汽車,不知什麼時候閉上了眼睛。
肖衡低頭滑著手機,片刻,耳邊忽而響起一聲輕嚀。
他回頭,程宜在睡夢中皺著眉。
肖衡放下手機,探身看向始作俑者。
原來是男孩兒手裡的小汽車從地面駛到了程宜的小腿上,然後在臨近膝蓋處原路折返,嘴裡還咻咻咻的。
「……」肖衡一陣無語,「開你媽腿去。」
這話不乾不淨,男孩兒沒聽懂,抬起鋥亮的眼:「可是我媽睡著了。」
「那我媽不用睡覺嗎?」肖衡脫口。
「……」
男孩兒一臉懵。
肖衡絕望地閉眼,沉了口氣後睜開,糾正剛才的用詞:「那姐姐不用睡覺嗎?」
男孩兒聞言,踮腳瞧了瞧半夢半醒的程宜,給出一個意想不到的回答。
「姐姐好漂亮。」
肖衡扯唇:「漂亮也不是你的。」
男孩兒回過頭,抻著脖子和他硬剛。
「你等我長大的。」
「長大了也和你沒關係。」
「你等你死的。」
「……」
這一大一小的鬥著嘴,周圍的病患紛紛笑出聲,被吵醒的程宜迷糊掀睫,不清楚發生了什麼。
淺睡過後的體溫並沒有大幅度降低,冰涼的藥液蛇一樣溜進血管。
程宜難耐地咬唇。
她想去衛生間了。
回頭時,見肖衡傾身坐著,一手隨便滑手機,一手虛握著細細的輸液管。
「肖衡。」程宜低聲,「我想去衛生間。」
還以為肖衡會嫌她事多,誰知男人只是站起身,將藥瓶取在手裡,歪歪頭示意她一起。
程宜眉蹙猶豫,直到衛生間門口才扭捏道:「能不能換個護士幫我啊?」
肖衡古怪地笑了聲:「多大個腕兒啊,上廁所還得有人給你舉著藥瓶,那裡面的牆上有粘鉤。」
「……」
回去後,兩人剛坐下不到半分鐘,又來位獨自舉著藥瓶的病人。
他掛好瓶子,想讓肖衡騰個位置。
程宜循聲看去,是個體態肥碩的中年男人,大熱天的流著一腦門汗。
肖衡要是站起來自己就得挨著他坐了,便先行說:「要不你先坐我……」
話音未落。
腰間抄來一條遒勁的手臂,程宜毫無防備,一起一落後穩穩坐在肖衡的腿上。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稍微側身後讓中年男人坐下了。
兩人的位置處在長椅末端,程宜縮了許久的小腿松泛的搭著,腳尖沖向走廊。
「我……」
「待著吧。」
肖衡截住她的話,左臂兜著她的腰,重新拿起手機滑著。
看來剛才的老奶奶說的沒錯,這人肉坐墊就是比硬邦邦的椅面舒服,被挪來挪去的程宜暈得厲害,乾脆把頭頂在他結實的肩膀上,氣若遊絲的說了句謝謝。
熟悉的皂香中和了消毒水的氣味,胃裡的嘔感在逐漸消失。
肖衡被她壓住的胸膛有規律的起伏著,自帶哄睡效果,程宜很快又睡著了。
小腦袋無意識耷拉下來,肖衡便用手托到頸窩處,再把她的頭髮往後撥。
這燒的。
呼出的廢氣都燙得慌。
正腹誹,垂低的視野內停下一雙腳,穿著老舊褪色的運動鞋。
肖衡認識這雙鞋。
是他去年淘汰下來的。
「……」
視線艱難攀爬,看清來人的臉後,肖衡用口型叫了聲爸。
賀華年晨起有點中暑,肖岳嶙來幫忙開藥,沒想到會撞見兒子抱著個小姑娘在打針。
這是程宜吧。
在錢權和溺愛里長大的人,髮絲間都透著金枝玉葉的貴氣,肖岳嶙很難猜不到。
他悄悄看去。
程宜的小臉藏在口罩里,烏密的睫毛時不時輕顫,自己兒子的寬肩很適合倚靠,她睡得相當沉。
可老譚不是說譚錦繡一早去水站了嗎?
正想問,卻見肖衡抬手捂住程宜的右耳,將人微微按向自己胸口。
再次用口型:回家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