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發突然,程宜條件反射地聳肩,睫毛上也撲了層又薄又涼的水霧。
她愣在原地,輕顫的瞳孔如一面明鏡,裡面倒映著正緩緩下蹲的黃髮青年。
褲子濕了不算什麼,要命的是水柱衝擊力不小,造成了不可言說之痛。
「操……老子就這點傢伙什。」青年呲牙咧嘴。
程宜將將反應過來,回身時見肖衡正往這邊走,手裡的水槍噴頭滴滴答答的。
他神情寡淡,口吻卻一如往常。
「養這個養那個的,你那點工資夠用嗎?」
程宜:「……」又不是她主動提的。
與此同時,身後的青年嚷了一聲,直直的就要衝上去。
「操你媽的!你敢拿水槍呲老子!」
程宜嚇了一跳,被狗攆似的往前竄了半步,肖衡順勢抄過她的腕骨往身後帶,握著水槍的左手不疾不徐地一抬,精準卡進青年大敞四開的嘴裡。
後者瞬間不敢動了。
厚軟的舌面被黃銅噴頭壓著,稍微吞咽,有鏽澀的血味竄上來。
這個姿勢像極了早年的槍戰片,但扒著肖衡胳膊的程宜全然沒有被英雄救美的悸動,注意力全在水槍上。
這種情況要是呲出去,黃髮青年恐怕要進醫院的。
「千萬別做傻事。」她望著男人稜角分明的下頜,「你這樣算故意傷害的。」
肖衡垂眼。
程宜眉眼間的擔憂不像假的。
「小公主,你以為我傻呢。」
說完,肖衡直接將噴頭收回來。
堅硬的金屬倏地劃出上牙膛,青年下一秒便捂住嘴巴。
「唔……我操唔……」
肖衡的視線從他金燦燦的髮型上掃過,多一眼都不想看,往回走時罵他。
「好好的頭髮弄得像嗦完的芒果核一樣,趕緊把那破飯盒開走,滾犢子。」
青年艱難掀眼。
這男人遠瞅著和自己一邊高,怎麼靠近後活生生超出大半頭。
最關鍵,還壯的要死。
程宜見他還不動,狐假虎威的揚聲。
「對,滾犢子!」
嬌俏的聲線毫無威懾力,但青年還是灰溜溜地上車跑了。
肖衡聽到了。
背對著她聊賴勾唇。
這小玩意兒。
不學好呢。
程宜的寶馬車會定期送4S店保養,通體九成九新,肖衡心知肚明她不是為洗車來的,手上的動作明顯變得敷衍。
這呲一下那呲一下的。
活像個在後院澆花的老大爺。
在門口監工的程宜:「你……你剛才可不是這麼洗那輛大眾的!」
肖衡明知故問:「那我是怎麼洗的?」
「你……」
『噗呲!』
「剛才你……」
『噗呲!』
「我說你……」
『噗呲!』
程宜每每要開口,肖衡便用更響的呲水聲打斷,發覺被戲弄,索性不講話了。
結束後,程宜掃了牆上的二維碼付款,可能是這裡信號不好,她等了好半天才支付成功。
再抬頭時肖衡不見了。
進行了一番來都來了的心裡博弈後,程宜硬著頭皮回去休息室。
肖衡正準備關門。
見到她,他似笑非笑地提醒:「尊敬的公主殿下,您又想看小的換褲子啊?」
「……」
彼時剛巧在屋裡坐著的老徐聽到這話,臉上露出恨鐵不成鋼地表情。
白費自己一番口舌!
肖衡沒心思和老徐解釋,換好後給譚錦繡發了條微信。
[地址發我,我現在過去]
[確定不帶你的小女朋友一起嗎]
[你有病啊]
回完這句又覺得不解氣,肖衡面無表情地打字:她不喜歡女的。
摩托車停在街對面,肖衡拎著外套過去時,那輛粉絨絨的寶馬車把他的出路堵得嚴嚴實實。
他失笑,用指關敲了敲車窗。
半分鐘後,窗戶落下。
沒等肖衡開口,一條細嫩的胳膊伸出,蔥白的指尖還夾著一張粉紅色名片。
「這是你的東西吧。」程宜冷冷道。
肖衡沒印象,拿到手裡打量幾秒,心裡基本有譜了。
該死的張秋寶。
那件外套穿走不還就算了,還把他忘在裡面的名片交出去了。
但他沒直說,反而恣意扯唇:「你大老遠的跑過來,就是為了還這個的?」
程宜心下一沉,眼睛盯著方向盤。
「我今天公司團建,結束後順便路過這裡而已。」她把頭往下埋,再次試探,「話說回來,你真打算幹這行了?」
肖衡被她心塞的小模樣逗樂了。
於是道:「你覺得呢?」
程宜腦袋亂糟糟的,分不出他話里的真假,換了話題:「聽說你相親失敗了?」
「呵,還不是你那天攪和的。」
「……」
程宜拒絕背鍋,瞪過去的杏眼浮著層不難察覺的水霧。
「跟我有什麼關係?」
肖衡不答,寬掌拍拍車頂:「行了,趕緊把車挪走,我等下還要去面試呢。」
聽到這話,程宜沒有任何猶豫,一口氣將車往前挪了十幾米的距離。
倒車鏡里的身影消失,不多時,後方傳來一道摩托車駛離的響動。
程宜按下手剎,悄悄抿住了唇瓣。
視野被越聚越多的霧氣占據,她粗魯的用手背擦了下眼睫。
不想因為這點小事哭鼻子,可情緒積壓太久,淚珠還是不爭氣的滾落。
程宜扣弄著淨白的指尖,獨自一人在安靜的車廂里哽咽著。
「真是的……你堅強一點會死嗎?」
「誰說不是。」
「?」
車窗外的譏誚男音去而復返,程宜錯愕轉頭,肖衡不知道何時回來了,就那麼彎腰盯著自己。
四目相對。
程宜忙雙臂交疊壓向方向盤,埋住滿是淚痕的臉。
「你不是去面試了嗎?」鼻音甚重。
「對啊。」
「……」
「又偷摸哭?」
「我沒哭。」
「因為車洗的不乾淨?」
「不是。」
「被那個傻逼黃毛嚇到了?」
「沒有。」
「那你沒事給腦子放水?」
「……我就知道,你是特地回來看我笑話的。」
我是掐指一算,你肯定又哭了。
但這麼說程宜肯定會哭的更凶,經驗十足的肖衡換了句別的。
「你比笑話好看。」
「……」
憤怒果然可以稀釋悲傷,程宜的抽噎聲停止,沒骨頭似的從方向盤上爬起來。
淺色系的方向盤套上淚痕明顯,她借著握住的姿勢擋了個此地無銀。
「我要回家了。」
肖衡樂了,拿起手機看時間。
「吃飯了嗎?」
視野內的水霧沒有消退的跡象,連日多雲的心情這下更是電閃雷鳴。
程宜胸口憋著一股酸嗆的火。
「用你管,我就是要回家吃飯的。」
這話多多少少自爆了目的,肖衡輕而易舉地拆穿:「你不是去團建了嗎?到現在還沒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