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邊昏黃的路燈光一圈圈照下來,把男人的影子拉的又淡又長。
程宜暗暗抓緊牛仔裙邊。
兩人見面的次數不多不少,但她從未在肖衡的瞳孔中看到過這種既深邃又微妙的顏色。
……不會是又被看透了吧。
無法否認的是,她於肖衡來說是一滴水就能洇透的白紙,但肖衡於她卻是一本刀也刺不破的字典。
肖衡的眼神很奇怪。
程宜沒問。
問也是白問,肯定會換來一頓揶揄和嘲弄,他的嘴巴可比鶴頂紅還毒。
始終頂在喉嚨的那口氣泄光了,程宜將被吹亂的鬢髮攏好,思量幾番,還是決定給今天一個較為體面的結局。
「你去面試吧,我回家了。」她拿出車鑰匙對準遠處,寶馬車尾燈亮了一瞬。
菸灰自指縫跌落,肖衡似是忘了。
「面什麼試?」
程宜回望著他:「做你們這行的,不正應該在晚上面試才對嗎?」
肖衡:「……」
雖然但是,還挺有道理。
程宜在原地等了幾秒,確定他不打算接茬,轉身走向寶馬車。
罩衫被風灌起,小姑娘的背薄薄一條,肖衡沒看清她最後的表情,將剩下的半截煙扔進一旁的垃圾桶滅煙格里。
正要走。
遠處的程宜又折回來了。
她用雙手扣住下半張臉,逆著風走的又快又急,可到了近前卻沒說話,目光落在他的鞋面,欲言又止的樣子。
肖衡:「沒吃飽?」
程宜不吭聲。
程宜搖頭,話音從掌心內緩緩透出。
「你一定要去FAD工作,是因為缺錢,還是因為……你就喜歡和女人上床?」
肖衡被問的唇角一僵。
想不到她的嘴裡還能蹦出這兩個字。
喜歡上床可還行。
其實程宜在折回來的瞬間就後悔了,但她實在是忍不住,看來今天註定沒辦法體面收場了。
烤肉店的正門就在三米開外,不少食客進進出出,見這俊男靚女的面對面僵持不語,紛紛行起注目禮。
肖衡只好扯著她的罩衫把人帶到寶馬車後面,垂下的目光也愈發晦暗不明。
「你還有別的事嗎?」
程宜低頭不看他。
「沒有,但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你猜啊。」
「……」
程宜更傾向於前者。
她放下被風吹涼的雙手,破罐子破摔地質問:「所以……你寧可去做那行賺錢,也不願意和我結婚享清福是嗎?」
肖衡對上她包著一汪淚的杏眼,古怪地笑出聲,隨後不甚在意地半轉身。
「行了,趕緊回家去吧。」
油鹽不進,程宜煩的想踹東西。
於是剛才那些擰巴的、較勁的、非要問個清楚的情緒像海水一樣涌回胸口,並把某個早已積壓下去的想法又衝上來。
她三兩步上前攥住肖衡的袖管,攤手切齒:「把你手機給我。」
肖衡一頭霧水:「搶劫的話我可喊了。」
程宜沒和他鬥嘴。
從肖衡的身高角度看去,小姑娘的眉心擰成一團,小巧的鼻背也皺著,恐怕再不給就要活生生氣死了。
「幹什麼?」他呈上褲兜里的手機。
薄而直的黑色智能機,看logo是個平價牌子,只是程宜的口吻不容他置疑。
「把屏幕解鎖了。」
肖衡沉口氣,按下指紋後交給她。
壁紙是系統自帶,初始App全堆在一個文件夾里,剩餘常用的則在桌面上擺攤。
微信是第一個。
有手機做人質,程宜鬆開他的袖管。
她拿出自己的手機,側過身利落的操作半分鐘,又將肖衡的遞迴去。
肖衡垂眼。
[CY]
他一陣雲裡霧裡:「費了半天勁,就為了加我微信?」
臨時起意的程宜答不上來,背對著他蹲下整理鞋帶:「不行嗎?難道你的微信好友位很金貴嗎?」
肖衡:「可是沒你的金貴。」
程宜不搭理他。
事已至此,肖衡看了眼時間,說了句我先走了便轉身離開。
「……」
把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扔在這裡太沒品了,何況她那輛寶馬車的顏色還乍眼的不行,要是再碰到個賤籃子,路上故意找茬也夠她喝一壺的。
肖衡原路返回。
可催她回家的話沒等說,卻見程宜氣鼓鼓的撲來,兩隻小手艱難揪住他外套領口,短而密的下睫毛掛著盈透的淚珠。
肖衡委實太高,程宜想揪著他還要踮起腳,頗有些蚍蜉撼樹的滑稽感。
肖衡任由她扯著衣領,看在眼淚的份兒上,拿出僅剩的耐心。
「你又哭什麼?」
程宜是委屈的想哭:「你個混蛋!我就是想加你的微信怎麼了?幹嘛立刻把我的好友刪掉!我就這麼讓你討厭嗎?」
肖衡微挑眉。
程宜又把手機舉給他看。
頁面顯示的正是他微信朋友圈,裡面空蕩蕩的,除了一條橫線。
「有沒有這樣一種可能,我從來沒發過朋友圈呢。」他解釋時的語氣冷下來。
「……」的確有這個可能。
情急之下揪在領口上的雙手尷尬一抖,忘了松,還是被肖衡硬生生拽開的。
哭也哭了,罵也罵了,扯也扯了,他眼底那抹微妙的顏色在此時終於散盡。
他就著這個姿勢把程宜往前一帶。
「回家!」
程宜身形趔趄,站穩後看向他,似乎還想爭辯什麼。
「我讓你回家。」肖衡的話音帶著幾分罕見的凌厲,「你聽不懂人話嗎?!」
程宜被他凶的一怵。
下意識將雙臂捂在身前,纖白細嫩的鎖骨也激起一層微小的雞皮疙瘩。
肖衡知道程宜今天為何而來,也知道她生得哪門子氣,一直不解釋是因為他不想再讓她來找自己。
現在看來。
不解釋好像不行了。
她連家都不肯回。
程宜眼見他伸手,沒躲開,後頸被他溫熱有力的寬掌扣住,一時驚措仰頭。
肖衡俯下身,手上的力道加重,任憑小姑娘疼的直咬唇都沒鬆開。
身體距離拉近的剎那,四周的溫度降下來,但風卻悄無聲息的停了。
他盯著她眼睛,一字一頓地告知。
「那張名片純粹是個意外,我落在口袋裡忘扔了而已,今天提前下班也不是要去面試,而是要來這裡還譚錦繡的人情。」
「這個解釋還滿意嗎?」
「小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