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話一出,程宜胸口那團亂竄的火氣停住了,將散未散之際,緩緩烘乾了覆在眼瞼的淚水。
可問題是火熄滅了,焦土還在。
一種更複雜的情緒撲過來。
害怕、委屈、羞愧、亦或是憤怒陡然失去支撐點的茫然,總之分不清楚。
後頸的手掌鬆開,肖衡退後半步。
夜風重新灌進兩人間的縫隙。
他單手抄兜,冷言冷語:「我再怎麼喜歡錢也不至於去陪睡,你這腦子裡面天天裝著的都是些什麼鬼東西。」
程宜喉嚨微咽。
明明是他在隱瞞,怎能怪自己多想。
「你還杵在這兒幹什麼?」肖衡解釋完的態度不升反降。
不等她回答,轉身離開。
程宜想攔,可他這次是真打算走,兩條長腿一交一替,步子早邁出去了。
望著男人結實挺碩的背影,她心急如焚且想也不想的追了上去。
「站住!」
肖衡充耳不聞。
直到袖管再次被一隻手拽住。
他偏過頭,漆黑的瞳孔在夏夜裡結出一團冰碴,不耐煩的很明顯。
「你還有完沒……」
「聽好了!」
程宜氣息短促地打斷,揚起頭,那對沁水的眸子看的肖衡直皺眉。
緊接著,她粉潤的唇羞澀一抿,復又張開,像是下定決心踏上斷頭台,雙頰也隨著脫口的字音漫上一層緋紅。
「從現在開始,你要把我的微信星標、置頂,出門也必須報備,無論做什麼事都要抽空想著我,最好每天……每天……每天都說一百遍你愛我!」
最後那句話幾乎是喊出來的。
說完便死死地盯著他眼睛。
活了二十二年,這或許是她小半輩子裡做過的最衝動的事,當下心跳快到數不清,撞得肋骨都在隱隱作痛。
雖然名片的事是誤會,但肖衡經濟拮据卻是真,那為什麼不能和自己結婚。
至於剛才那些話。
她從沒談過戀愛,也不懂怎麼談,只能臨時在姜桐的情史里就地取材。
反正姜桐當時的男朋友很吃這一套。
「你剛剛不是說自己喜歡錢嗎?」程宜乾脆學起他的無賴,「你說巧不巧,我程宜這輩子最不缺的就是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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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過,她洋洋灑灑一席話說完,肖衡的臉上卻沒有絲毫情緒波動。
程宜並不氣餒。
她知道肖衡肯定又把這些話當成了小孩子過家家,就像在工地那天一樣。
不過不管肖衡是怎麼想的,她此時此刻的決定卻是真的,於是接下來的每個字都咬的很清楚。
「我知道咱倆性格的不合適,但我爺爺說過,感情是能培養出來的,我爸爸媽媽就是商業聯姻,現在一樣很恩愛,如果你還因為我反悔過而生氣,那我現在鄭重和你道歉,我並不是嫌棄你的出身……」
話說一半,眼前的肖衡倏地失笑,帶著打擊意味的口吻惡劣又涼薄。
「小公主,誰說我要娶你了?」
程宜的話卡住,四肢都僵了一瞬。
肖衡還是沒當回事嗎?
話說到這個地步都沒用,程宜的心窩裡也沒東西可掏了。
「你是不是上次發燒把腦子燒壞了。」肖衡試著抽回袖子,「趕緊回家吧,這麼晚了可有沒診所給你打針。」
程宜不講話,瞪著他。
「……」肖衡硬是被她瞪樂了,「你平時求婚也用這種眼神嗎?」
什麼叫平時求婚?
她這輩子只求過兩次婚。
還是和同一個人!
程宜氣不過,一腳踢向他的小腿,結果自己的腳尖倒是先麻了。
肖衡不疼,也懶得繼續鬥嘴,想甩掉她的手,可連續三次皆以失敗告終。
「幹什麼?」他晃著程宜的胳膊,「跟你哥玩霸道小哭包強制愛呢?」
還以為程宜會罵他。
哪知小姑娘張口就是一個字。
「對!」
肖衡怔了下,被她趁機攥住領口。
明白她又想把自己拉過去。
索性在下一秒站的筆直。
程宜的雙手指尖秒速泛白,奈何肖衡故意和她較勁,最後費盡九牛二虎之力也只是把他拽的微微彎下腰而已。
隨後迎面接住嘲諷,坦明態度。
「你說的沒錯!」
「姑奶奶我就是要強制愛你怎麼了!」
「這個婚你結也得結!」
「不結也得結!」
氣勢到位,態度也板上釘釘了,但肖衡依舊用那種關切的眼神注視著她。
似乎在說:你有病啊。
程宜覺得自己可能真的病了,那是一種名為『和肖衡說話會生氣,但不和肖衡說話好像更生氣了』的不治之症。
「幹嘛不講話!」
肖衡安靜幾秒:「因為我好害怕。」
程宜:「……」
這話從一個一米八八的肌肉糙漢嘴裡說出來,可真夠離譜的。
她才不信自己有這麼大的威懾力,肖衡多半還在揶揄,但這個混蛋要是真以為她在開玩笑,那就大錯特錯了。
「聽好了,你明天早起一睜眼必須給我發微信說早上好。」程宜鬆開他的衣領,惡狠狠地威脅,「不發的話你就死定了!」
肖衡哼笑,悠哉哉地轉身走了。
「不發的話你就死定啦!」
程宜在後面警告。
伴隨著摩托車離去的轟鳴聲,她也怒氣沖沖的回到了寶馬車上。
關上車門,她直接趴在了方向盤上。
……整個人都虛脫了。
心跳太快,快的幾乎能聽到血液涌過耳膜的聲音,疑似衝動行事的副作用。
『嘀!』
微信響了。
程宜正起伏的雙肩定住,惴惴地拿起手機,原來是姜桐的消息。
[你不是去找肖衡了嗎?]
[怎麼樣了?]
[這都好幾個小時了!]
或許是剛才太過緊張,她這會兒手指都在抖,不得已回撥了視頻。
將事情的經過原封不動的講完後,屏幕里,姜桐的表情比打哈欠時誤吞了一隻蒼蠅還要震驚。
「……」程宜眼底閃著虛光,「怎麼了嗎?」
姜桐不知是哭是笑:「程安安啊程安安,你還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啊。」
她前前後後談了一卡車的男朋友,情到深處頂多承諾些虛無縹緲的海誓山盟。
程宜倒好。
要麼母單要麼一步到位。
開口就求婚。
兩次了。
還是同一個人!
街側霓虹燈閃,程宜將泛紅的臉頰悄悄移開,又聽姜桐追問:「那肖衡呢?」
「沒答應。」
「……」
但姜桐捨不得打擊她。
「那你家裡人呢?」
「沒告訴。」
姜桐也不知道該問什麼了。
情況再複雜也總有捋清的那天,程宜咬咬牙,自顧自地加油打氣:「我的婚事誰說了都不算,我自己說了才算。」
「的確。」姜桐道,「肖衡說了都不算。」
「……」
掛斷電話,程宜蹙眉望向窗外。
商業街在夏季的夜晚徹底甦醒過來,喧鬧的笑聲與鳴笛的響動交織著。
她了無興致的攪著手。
可攪著攪著,又拿起手機檢查。
[我不愛無聊人間]
肖衡的微信名怪矯情的。
再次點開朋友圈,白花花的界面照舊橫著那條不好判斷情況的黑線。
算了。
程宜垂下眼,順手改起肖衡的備註,期間還沒頭沒尾地鼻哼一聲。
「能被FAD的老闆娘挑中,你還真以為自己是個香餑餑啊。」
說話間便改完了。
「……」
改成肖餑餑了。